← Back to document 杨光斌| 国家持久胜出的密码:“组织化程度”如何决定大国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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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杨光斌】 关于“国家兴衰”问题,有两种比较流行的解释路径。一种是马克斯·韦伯开创的文化主义路径,他的著作《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提出西方为什么强,是因为西方有新教资本主义精神。此后,文化主义成为一个非常重要的解释路径。但从某种意义上说,文化主义带有文明优越论,甚至种族优越论的色彩。 此外,哈佛大学经济史学家戴维·兰德斯著有《国富国穷》一书,该书被誉为“新《国富论》”。全书沿袭了经典的韦伯学说路径,深入探讨了国家间贫富悬殊的根源。然而,由于其论述逻辑具有建构性特征,该书在学界也招致了诸多批评。 另一种路径是我们熟知的制度主义,这一流派主要由道格拉斯·诺斯于20世纪70年代后开创。他在新制度经济学相关论述中提出,西方之所以兴起,是因为有国家、产权制度和意识形态这三大要素。因此,纵观近两年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从去年到今年基本沿袭了这一路数,即“政权改变”传统。 然而,制度主义无法解释为何实行同一制度的国家在不同时期有不同命运,也无法解释不同国家实行同一制度为何结果迥异。这在历史上可以看到例证,比如同样实行总统制的美国和菲律宾,或同样实行议会制的印度和英国,制度虽同,结果却大相径庭。 国家兴衰的第三种学说 我们认为,制度主义具有主观性,而组织则是客观存在且具有行政属性的。如果从行政角度考虑,这是一个中性的问题。但如果从制度视角下分析,特别是在中国的语境中,问题将变得更为复杂。以腐败问题为例,究竟是从行政组织的视角来看,还是从制度的角度来解释,由于立场与角度的差异,得出的结论往往截然不同。因此,制度主义是主观的,而组织化是客观存在的现实。在从组织的视角分析时,我们发现一个重要概念,即“组织化悖论”。 基于此,澄海全球发展与安全高等研究院发布2025年全球发展报告《世界领导型国家的锻造与持久胜出——国家兴衰的组织化程度研究》,围绕“如何成为领导型国家”这一主题,报告发现了组织化程度与大国兴衰的关系,即组织化如何保障大国的持久胜出。这些构成了解释中国崛起的战略路线图,也为学科知识体系的建构做出了基础性贡献,是研究大国竞争的战略理论。 国家因何而兴,又因何而衰? 关于中国为何直至16、17世纪仍能长期保持世界领先地位,其根源在于早在秦汉时期,中国便已将国家有效组织起来。而西方国家形成现代民族国家的时间较晚。这种历史差异导致了两种不同国家 组织形式的碰撞:一方是西方的民族国家模式,另一方则是本报告提出的新概念——“礼治官僚制国家”。值得注意的是,赵鼎新教授称之为“儒法国家”,这是比较传统的说法,而我们则将其界定为“礼治官僚制”。 民族国家的运行机制基于“军事-财政”逻辑,即“财政军事型国家”。这是否意味着其具备更强的竞争力?事实上,中国共产党通过民主集中制,以更高的组织原则将国家凝聚起来,从而形成了强大的竞争力,这就是我们所说的“组织化红利”。 在历史上,我们看到了另一番景象,以前苏联为例,斯大林模式的组织化程度非常高,但最终却导致了社会活力的丧失。在《经济“脱实向虚”与大国的衰落》的报告中,我们主要以美国衰落为例,探讨了经济“脱实向虚”引发的第一步后果。而今天报告中涉及组织化议题时,苏联的例子可能成为我们另一个重要的老师。 中国作为一个善于学习的国家,可以从美国与苏联的历史中汲取教训。用党的话语来说,这叫“把握历史主动性”——即在研究历史规律的基础上,思考如何避免重蹈历史覆辙,这正是我们研究的一些发现。 总而言之,澄海高研院的定位是基于学科发展的战略研究机构。因此,我们的研究不仅是战略问题研究,还是基于学科发展基础之上的研究。以国家兴衰为例,历史上从古罗马到中国古代有很多解释,流传最广、影响最大的解释主要有两个:一是文化主义,二是制度主义。对此,我们致力于提出更具解释力的新概念。上一个关于全球化模式的年度报告中,我们提出了“价格革命”概念,即我们把所有的产品价格降到白菜价,根本性地压制了西方的工业体系。而今天报告的核心发现则是“组织化程度”,我们认为这一变量与国家兴衰息息相关。 在《世界领导型国家的锻造与持久胜出——国家兴衰的组织化程度研究》报告中,我们试图回答困古今中外无数思想家的问题:“国家因何而兴,又因何而衰”?长久以来,尤其在冷战结束后的一段时间里,由西方主导的制度主义话语体系深刻影响了我们的认知。人们习惯给国家贴“民主”或“专制”的标签,并简单地认为某种特定的制度是国家繁荣的唯一钥匙,甚至有人断言历史已经终结。然而历史与现实却否认了这一理论的有效性,我们必须认识到,制度往往是事后总结与意识形态标签。 西方发达国家早期的积累和繁荣往往是依靠殖民掠夺,而非《国家为什么会失败》一书中所谈到的“包容性制度”是关键。许多发展中国家照搬了西方的“好制度”,结果却变成强社会之中的弱国家,其根本症结在于缺乏基本的组织能力,即我们所强调的“主权建构”。与此同时,制度主义思路也无法解释:为何实行同一种制度的国家差异如此之大,例如美国和菲律宾;为何同一国家实行同一种制度,在不同历史时期却表现迥异,例如改革开放前后的中国。 显然这种高度意识形态化的制度主义解释,并没有办法解释社会发展之谜,更难以解释中国式现代化的奇迹。从组织主义的角度看,人类文明的演进本质上是一个从无组织向有组织、从低组织向高度组织化的演进过程。无论是西方的现代化还是中国的国家建构,其核心都是在于公共权力的集中与组织化,直接决定一个共同体兴衰,根本因素并非制度本身,而是组织化程度。 在此,我们首先明确几个重要概念界定: 首先是“组织化国家”,是指在新兴组织化因素不断涌现的时代,既能够保证整体性的组织活力,又能避免新生组织力量对国家的拖累,其本质要求在于实现秩序与活力的平衡。 其次是“组织化红利”,即那些更早实现组织化,或在同一历史时期具有更高组织化水平的国家,往往能更有效地调动各方资源,从而实现国家的强大和繁荣。 最后是“组织化陷阱”,指因制度变迁中的路径依赖,导致曾被视为红利的组织化形式过度强化,反而引发秩序与活力的失衡,最终将曾经的组织化红利转化而组织化过密、窒息社会活力而导致国家失败的风险。后续我们会不断加深对这几个概念的案例研究。 中西两种组织化国家的竞争 要理解当下的竞争必须回溯历史的深处。接下来,我们将基于组织化的分析逻辑,探讨古代中国为何能在近千年的时间里领先于世界。 我们认为,组织化国家的首要条件是国家内部能够共享统一的组织秩序,最大限度地将民众纳入到国家的组织体系之中,从而防止组织分化。换言之,中央集权的确立应当是组织化国家的一个基本条件。 中国组织化国家的确立大致始于秦汉时期。春秋战国时期是典型的非组织化状态,邦国林立、国家间纷争不断。一方面为了防止内部夺权,另外一方面为了应对外部战争,诸侯国的政治改革最终推动了国家力量的迅速成长。在这样一个时期,次级权力组织与无序的组织分化被大大遏制,郡县制、官僚制消解了自治性封建权力,并且建立了较为稳固的中央集权。 同时,以伦理为基础的礼治秩序,限制并规范了不断滋生的非组织化因素。由此可以认为,中国在秦汉时期,从春秋战国的非组织化走向了组织化国家,建立起较为稳固的中央集权政权,较早实现了组织化国家的建构。 相较而言,前现代的西方,无论是罗马帝国还是基督教政体,则没能产生一个完善的组织化秩序,“国家”的衰落与封建主义横行互为因果。例如古希腊时期,城邦林立展现出了明显的政治分裂,既无政治集权概念,也缺乏政治集权动力。 古罗马时期延续了封建性的权力结构:一方面,贵族的强势存在挑战着国家权力的集中性;另一方面,各地方实行的间接统治导致地方组织分化日益严重。正如英国历史学家山姆所说的,这一时期是贵族主宰着罗马共和国的时代。 到了中世纪,随着西罗马帝国的崩溃及北方民族的入侵,多元权力极度分化,封建领主、教会、城市和行会都在不同层面分割着政治权力及统一的政治秩序,导致难以实现组织化,国家也就无从谈起。 正是凭借这种组织上的先发优势,相较于前现代的西方,较早实现组织化国家建构的中国获得了组织化红利,在世界历史上长期保持领先。据相关统计,直至1800年,中国的人均GDP仍普遍高于英国。 1 2 下一页 余下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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