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Back to document 杨光斌:谁最有资格提供政治学知识产品?答案是“一流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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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院长 杨光斌 【文/杨光斌】 我今天讲的问题主要是比较政治学和国际关系的转型与升级。我在对国际关系的研究中,提出了“世界政治学”概念,主要是国际关系学的转型与升级。同样,与国际关系密切相关的比较政治研究,我认为也需要思考转型问题。 首先一个问题,就是政治学的“国家之问”,或者说政治学的“国家身份之问”。我和苏长和院长在私下也聊,软科的学科排名把中国的政治学都排得非常靠后。我们要问的问题是:政治学如果不能发挥政治作用,还叫政治学吗?显然那就不叫政治学了。很多排名非常靠前的外国政治学研究机构,其实在政治生活当中毫无影响。这是一个常识性的问题。 那么,我们要问的是:谁最有资格提供政治学知识产品? 我们要从中国政治学自身的发展来看这一点。中国政治学(其实也包括“社会科学”)有百年的历史。民国时期的中国政治学,当时的北京大学和武汉大学可能是最强的。它们用的教材基本上都是法条主义的,就是介绍总统制、内阁制这样一些东西。换句话说,这些政治学是从哪里来的?是从英国、德国来的。19世纪末20世纪初,最强的国家当然是英国、德国这些国家。新中国成立之后的第一个30年里,我们名称上取消了“政治学”,那时的政治学其实叫科学社会主义,科学社会主义其实就是中国的政治学。第一个30年,我们学习的是苏联政治学。改革开放30多年来,我们学的政治学就是理性选择主义、个体主义政治学,其实就是美国政治学。 从这一路走来的100年历史中,我们可以看到,谁最有资格提供政治学知识产品?答案是“一流强国”或者说“一流大国”,政治学知识产品都是它们提供的。中国走到今天,中国政治学在哪里?中国是否应该有自主性知识产品、知识体系的政治学?这是我们政治学的“国家之问”。这是第一个问题。 为什么我们会问到这个问题?我们熟悉的知识范式能否回答政治学的“国家之问”? 我们熟悉的政治学范式基本上是“冷战政治学”,或者叫“冷战社会科学”。熟悉美国社会科学史的人都知道,1951年,美国中央情报局出台了一个文件,定位是这样的:社会科学要以自由为核心来建构经济学、法学、政治学、社会学。在这个文件之前,民主叫资本主义民主。资本主义民主大家都很讨厌,尤其是知识分子很讨厌,因为资本都要带来不平等,知识分子天生爱自由、爱平等。 但是,到20世纪50年代以后,资本主义民主被置换成自由主义民主,这时候知识分子都“嗨”了。美国知识分子,包括国外知识分子,包括世界上的人都“嗨”了。但是,我们所熟悉的一套知识体系、话语体系或者研究范式都来自“冷战”。 谈到这里,有一个小故事。国际关系理论大师肯尼思·沃尔兹(Kenneth N. Waltz)在1991年谈到“苏联解体、冷战结束,美国为什么赢了?苏联为什么输了?”时说,因为苏联没有社会科学。这句话虽然是半开玩笑,其实真是这样的。 苏联的社会科学就是“高、大、上”的,与老百姓没关系。我总结,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美国政治学就是把自由主义教材化、社会科学化。因为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的自由主义思想体系高高在上,老百姓不懂。而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自由主义社会科学化,它做到了进教材、进课堂、进大脑,真是做到了“三进”,这是美国成功的经验。 这是我们熟知的“冷战政治学”“冷战社会科学”的一个简单知识背景。但是今天的时代发生了巨变。可以这样说,特朗普所做的一切摧毁了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尤其“冷战”结束以后“后冷战时期”美国宣扬的普世价值。我们熟悉的“自由民主之政治学”“自由市场之经济学”“投资人民之社会学”“权利至上之法学”的说法,都需要重新思考。这是一个简单的背景。 在这个背景之下,我们说,政治学、社会科学是时代的产物。那么,新时代到来了,中国政治学的议程设置应该是什么? 长期以来,中国政治学少有自己的学科性研究议程,或者说议程设置能力差。我从比较政治讲,因为比较政治是政治学的知识增长点。政治学理论与方法是从哪里来的?当然来自比较政治,最早从亚里士多德在《政治学》中对158个城邦国家展开的比较研究中来。本国政治是比较政治的一部分,看研究者站在哪儿,站在中国是本国政治,但美国人研究中国政治就是“比较政治”。所以本国政治也是比较政治的一部分。比较政治事实上是政治学的知识增长点。 而我们的“比较政治”长期以来干了什么?就是比较制度,以政体论为中心,这在西方有2000年的研究传统。沿着这个传统——政体论、国体论,在中国,这个概念也就100年的历史。在此之前,我们中国就从来没有“政体”之说,这就是“中国融入世界以后受到世界影响”。在教育部专业划分的学科目录中,我们现在不是叫“比较政治学”,而是“中外政治制度”,课程设置是“比较政治制度”,这都是本科生的必修课。制度研究很重要。但是,我现在感觉到,制度研究相当于什么?相当于演绎法。一个“好制度”立在那儿,大家都去追求。它是一种演绎性的。因此,它具有目的理性,在某种意义上它也是一种意识形态,它必然是意识形态。 但这个研究议程持续到什么时候?美国两位学者大致在2014年有了一个“转型学的终结”观点,就是说,根据第三波民主化浪潮的教训,呼吁别再搞转型学那一套了,不解决问题。所谓的转型学就是菲利普·施密特(Philippe C. Schmitter)和吉列尔莫·奥唐奈(Guillermo A. O'Donnell)在1986年出版的《威权统治的转型》中创造的,这本书大家都熟悉。不管A、B、C、D的原点在哪里,最终都要走向美国式的政治制度,大概就是这个东西。 很多国家转型了,六七十个国家转型了,这有点像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民族解放运动,很多新兴国家独立了。“冷战”以后又出现了第三波,又出现了一批新的国家。 但是,从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出现的新的国家,再到国家转型、第三波民主化浪潮,制度转型了,治理改善了吗?看到的情况是,印度在政治制度上更像英国、菲律宾在政治制度上更像美国,实行的议会制或总统制,就是这样的模仿。它的治理结构变了,但是它从国家治理到地方治理到城市治理,治理状况改变了多少?有的发展中国家甚至更糟,是典型的“无效的民主”。 因此,我们政治学的研究议程到底应该是什么? 政治学的研究应该是“国家治理研究”。在我们学院和福山还有拉里·戴蒙德的对话会上,我也呼吁,比较政治研究的转型应该从比较制度研究转向比较国家治理研究。当然,国家治理研究不单是国家层面的,还有地区层面的,包括城市和社区层面的、基层层面的研究。这些研究,毫无疑问比比较制度研究更加困难。比如具体到中、印两个国家,比如孟买和上海的比较、德里和北京的比较,把一个邦和一个省加以比较,这个比较显然要比简单的制度分析难上许多倍。 1 2 3 下一页 余下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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