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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麦前副议长索伊:我在上海已喝到机器人做的咖啡,欧洲还在争中国有无创新能力-耶珀·索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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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7月7日,丹麦议会前副议长耶珀·索伊(Jeppe Søe)做客人大重阳区域国别论坛之“全球名家系列”第八场讲座,以“沉默的代价:东西方为何必须重启全球对话”为主题作专题分享。
他表示,当今世界正陷入一场“不再对话、只相互议论”的危机,并通过亲身经历生动阐述了东西方跨越偏见、重建面对面交流的紧迫性。观察者网整理发布其演讲实录,供各位读者参考。
丹麦议会前副议长索伊(Jeppe Søe)
【演讲/索伊】
这是我第六次来到中国。这次还特意带着我的两个儿子同行,希望他们能够亲眼看看这个让我深深着迷的国家。
我们来自丹麦,来自欧盟。在欧盟以及丹麦,民众对中国的看法并不总是十分正面。大家提起中国,往往最先想到Temu和Shein,除此之外,对中国其他方面了解甚少。但我依然记得初次来到这里的感受。我深深喜爱这里的文化、人民,以及中国人与他人、与其他国家开展交往的思维方式。
当年回到丹麦后,我心中怀揣一份期许:或许我们能够摸索出一种全新的对话方式。欧盟与中国之间的诸多交流充满偏见,一方对另一方抱有固有印象,另一方也随之产生对立看法,双方始终难以开展真正深入的沟通。而改变这一现状正是我的期盼,也是我多次来华访问的缘由。
我想先从一件小事说起。
一、一杯黑咖啡
我上一次来到这里是在六月,大约一个月之前。我在北京机场经历了漫长等候,足足六个小时。在机场等待六个小时不只是单纯耗时间,几乎像度过一小段完整的人生。抵达时满怀期待,随之而来的是饥饿,继而陷入深深疲惫。大概等到第四个小时,人会莫名陷入存在主义式的迷茫,怔怔地望着墙壁,思索一切的意义何在。等候途中,我只有一个简单的愿望:一杯黑咖啡,纯粹的黑咖啡。不要杯装甜品,不要堆满奶泡、糖浆的花式饮品,也不要盛在可爱小熊马克杯里的咖啡。我只想要一杯简简单单、原汁原味的黑咖啡。隔着两种语言、两种文化去解释这份需求,差点让我这个喜爱咖啡的丹麦人在登机口彻底束手无策。
请暂且记住这杯小小的咖啡。稍后它还会再次出现,而且出现的方式,连我自己都感到意外。因为那段看似有些滑稽的咖啡经历,其实正是我今天来到这里的原因。
跨越国界和大陆进行交流时,我们常常就是这样。我们站在彼此面前,看着对方,却完全误解了对方究竟想点什么。
先简单介绍一下我自己。我叫耶珀·索伊,来自丹麦。丹麦是一个不大的国家,人人都很有主见,天气却不怎么争气。
我一生中大部分时间都在从事新闻工作。早在互联网刚刚进入丹麦时,我就开始关注数字世界。那时,一些一本正经的成年人说:“这不过是一阵可笑的风潮,人们很快就会把它抛在脑后。”事实证明,互联网并没有消失。
那段时期,我也曾在丹麦议会任职。有时没有加入任何政党,只以独立议员身份履职,因为相比忠诚地站在一个错误主张旁边,我更愿意为了一个好的想法改变立场。当然,这让我得罪了一些人,但也让我晚上能够安心入睡。对政治人物而言,这才是最重要的。
不过,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并不是我的头衔,而可能是我成长的地方。丹麦有一种学校,叫作“民众高等学校”(Folk High School)。它不是普通学校,也不是大学。年轻人会在那里共同生活一段时间,目的不是单纯通过考试,而是加深对人生的理解。我的父母曾在其中一所学校担任负责人,因此,我是在一座始终挤满学生的房子里长大的。那里总有交谈、争论和笑声,也总有持续到深夜的讨论。
我记得有一天晚上,一位年轻学生坐在我们家的餐桌旁,当着我父亲的面直截了当地说,我父亲所相信的一切都是错的。换作很多家庭,这顿晚餐大概就此结束了。但在我们家,我父亲只是又给他倒了一杯咖啡,说:“很好。现在告诉我,为什么。”他们一直谈到凌晨两点。那场讨论没有赢家,但两个人离开餐桌时,都比坐下时多了一分智慧。
小时候,我觉得这再正常不过。也正是在那个家里,我学会了一个伴随我一生的道理:人不会因为只和认同自己的人交流而变得更有智慧,真正让人成长的,是认真倾听那些与自己不同的人。也请大家记住这句话,因为我今天接下来要讲的一切,其实都只是把这句话讲得更长一些。
二、当我们不再彼此交谈
我认为,当今世界正在发生一件危险的事情。它发生得如此安静,以至于我们几乎没有察觉:我们已经不再彼此对话,而是开始彼此议论。请想想这两者的区别。如果我是在和你交谈,我必须看着你,必须倾听你。你可能让我感到意外,也可能改变我的看法。但如果我只是在谈论你,我其实根本没有见到你。我可以在脑海里勾勒出一个完整的你,而真正的你甚至不在现场,无法对我说:“不,耶珀,我们并不是这样的人。”
而这正是今天世界的写照。西方在谈论中国,中国在谈论西方,美国则几乎在谈论所有人。真正愿意面对面坐下来、彼此交流的人,却越来越少。
更有意思的是,我渐渐发现,我们总以为东西方彼此对立,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但实际上,我们远比自己愿意承认的更为相似。
不久前,全球最大的科技公司之一苹果发布了最新的人工智能助手,这款助手能够理解人类的自然语言。发布过程中,苹果悄悄在世界地图上划出一条界线:一边是可以使用这项技术的地区,另一边则必须继续等待。而站在等待那一边的,就像两个一起被罚站在墙角的孩子,正是中国和欧洲。
我们仿佛成了一对数字时代的双胞胎:两个都以自由自豪的地区,却同时被一家企业告知:“不,你们还不行,你们两个先在外面等着。”当然,我们走到这里的原因并不相同。欧洲是因为给自己制定了一整套厚厚的监管规则,中国则是因为国家管理。进入的是不同的门,最后却来到了同一个房间。
稍后我还会回到这个问题,因为我认为,它对欧洲和中国都很重要。但今天我真正想说的,其实是一件更简单、也更重要的事情:放眼整个世界,在恐惧的驱使下,我们都在做着同样的事。欧洲东部仍在发生战争,华盛顿的政治风向不断变化,物价持续上涨,供应链频频受阻。每天晚上打开新闻,总会看到一件新的事情,让我们心生忧虑。而当人类陷入恐惧时,我们都会做出同样的反应:失去好奇心,关上门,筑起墙。当然,不是中国的长城,而是一道道新的高墙。随后,我们开始对自己重复一句这个世界上最古老、也最令人安心的谎言:“靠我们自己,也完全可以过得很好。”我认为,这是我们这个时代代价最高昂的错误。
欧盟准备出台《工业加速器法案》,通过强推“欧洲制造”限制中国的新能源及高科技产业。欧委会网站
接下来,我想向各位解释原因。不过,我会先批评我自己这一边,再坦率谈谈你们这一边,因为真正的朋友本就应该如此。
先从欧洲说起。今年六月,我上一次来到中国时,曾在一次有许多中国政府同仁出席的会议上发表演讲。当时,我说了一句话:“欧洲完蛋了。”我看到台下很多人的表情,仿佛都在想:“他真的这么说了吗?”是的,我说了,而且我就是这个意思。
三、错过“列车”的欧洲人
如果你打开西欧的电视,听一听我们如何谈论中国,大多会听到两类内容,一类是廉价的塑料仿制品,另一类是不断闪烁着折扣信息、兜售各种我们原本都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东西的购物应用。Temu就是这样一款不断推送折扣信息的中国应用,而它恰恰是我不太愿意承认的爱好。你们可能会笑,因为我家里很多东西都是从Temu买的。邻居们也知道,只是我们通常不太好意思公开谈论。我会在晚宴上拿它开玩笑,到了午夜却悄悄打开应用,下单购买一只狗形手电筒和三根根本用不上的手机充电线。
所以,当欧洲人嘲笑这些廉价的中国应用时,请大家知道,这个笑话至少有一部分是在说我,也是在说许多欧洲人。但在玩笑背后,一件严肃的事情正在发生。在欧洲人的观念中,一个拥有十几亿人口的完整文明,被压缩成了廉价玩具和打折商品。就在我们坐在那里反复讲着这个小笑话时,欧洲却正在技术、人工智能以及那些将决定未来一百年的领域逐渐落后。
我可以用一个场景来说明。西班牙巴塞罗那每年都会举办一场大型科技展会,也就是世界上规模最大的科技展会之一世界移动通信大会。我曾多次在那里工作。走在展馆中,某个时刻你会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仿佛一阵冷风掠过后颈——你几乎看不到欧洲的大型企业。那里有美国企业,有亚洲企业,有印度企业,也有少数欧洲小企业,但它们往往建立在别处发明的东西之上,可能是中国的模型,也可能是美国的模型,总之是诞生于欧洲之外的技术。
真正令人痛心的是,许多最初的创意其实来自欧洲,甚至常常来自北欧,来自丹麦。我们非常善于发明。大家都知道乐高(LEGO),也可能知道爱步鞋(ECCO)。我们有很多好创意,也有很多好企业。但当一个创意需要从餐巾纸上的草图成长为一家真正的公司时,它往往就会被收购,随后离开这个谨慎、小心的土地。也许我们有时能够发明未来,却又把未来交给别人拥有。欧洲正慢慢变成一座陈列着美好愿望的漂亮博物馆。
这在一定程度上与我们严格的法律有关。这些法律原本是为了支持人、帮助人成长,但最终往往反过来限制了我们。那么,当我们意识到自己正在落后时,会怎么做?其实很多年前我们就已经注意到了。我们会跑得更快吗?会建设得更多吗?会保持好奇,向领先者学习吗?不会。我们用法律筑起高墙,制定新的规则,提高关税,试图通过管制比赛来阻止这场竞赛。
我们抱着厚厚的规则手册坐在那里,看着列车驶离车站,然后安慰自己,那列车大概本来就开错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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