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远举<br> 财经专栏作家，多家智库研究员<br> 11月19日，为应对养老机构爆雷、卷款跑路现象，民政部、金融监管总局联合发布《养老机构预收费存管工作指引》。这个指引的目的，是加强养老机构预收费监管，健全商业银行第三方存管制度。<br> 近年来，伴随养老领域的发展，针对老人的养老金融骗局层出不穷。社会各方强烈呼吁国家层面出台监管政策，规范养老机构预收费行为，从源头加强治理。<br> 2024年7月，民政部、发改委、公安部、财政部、央行、市场监管总局、金融监管总局联合发布的《关于加强养老机构预收费监管的指导意见》。该指导意见明确，在2025年前，建立健全跨部门养老机构预收费监管工作机制。此次的《养老机构预收费存管工作指引》就是这一指导意见的具体落实。<br> 目前看，银行还是愿意尝试这一能获得资金的业务的。近日，兴业银行作为民政部全国首批养老机构预收资金监管合作银行，在天津率先落地养老机构预收资金监管业务，成功与多家本地养老机构对接并开展合作。截至9月末，兴业银行已在上海、河北、江苏、广东、湖南等多地区获取民政部门养老资金监管业务资格。<br> 预收费模式作为一种普遍存在的商业模式，在众多服务行业中得到了广泛的应用和推广。预付费模式，采取“会员费”等形式，收取一定数额的押金、服务费。由于收取了一大笔资金，商家有了利息收入，也有了资金杠杆撬动经营，所以商家愿意给出较大的优惠。这本身是双赢的商业模式。<br> 预付费+金融属性，养老变成“集资”与“投机”<br> 但是，预付费模式在实际操作中，也产生了很多问题。<br> 一方面，商家拿着钱，将这笔钱当作一种贷款，放大杠杆投资，一旦生意不好，就会资金链断裂，无法继续提供服务。<br> 更危险的是，预付费会诱导出道德风险。商家拿着一笔很大的资金，本质上，这笔钱大部分是未来服务的成本，只有小部分是商家潜在的利润，而且，这小部分还得商家经营多年不亏损才能得到。所以，这笔钱就会诱导很多人的贪婪恶念：卷走，相当于干十几年了。<br> 所以，在实际生活中，我们看到很多预付费的行业，比如培训、健身、美发、美容，经常出现卷款跑路的现象。很多人开店，一开始就打着跑路的算盘。<br> 养老金机构也不例外。在我国养老服务行业迅猛发展的当下，不少养老机构为了能够快速回笼资金、有效增加客户的黏性，也采用预收费模式。这种办法，一定程度缓解了设施建设资金不足等问题，纾解了运营压力。<br> 但与此同时，风险也出现了，部分养老机构在收取了老年人的大额预付费用之后，并没有严格按照双方签订的合同来履行相应的义务，在资金的管理和使用上存在着明显的不规范行为，导致资金链的断裂，引发机构破产、倒闭等一系列严重后果。<br> 更严重的是，与其他行业一样，很多骗子机构一开始就计划着跑路，很多精准针对老人的骗局也产生了。<br> 比其他行业的预付费跑路更恶劣的是，养老领域的金额非常大。这些所谓的养老服务，床位，往往有着十年、二十年的服务费，金额比一般理发、健身要高得多。<br> 这些案件，还有一个特征就是，越是发达地区的案件，受害人平均损失金额越大。比如，湖北宜昌的七彩阳光养老度假公寓，与673名老年人签订了服务协议，涉案金额达5800余万元。而上海“大爱城”集资诈骗案，2000余名被害人，涉案金额高达5.2亿。<br> 这些骗子机构，先会在老人聚集的地方广发传单，用低价游吸引老人领取福利，或者参加低价旅行团。然后，销售人员用超常规的服务、话术，与老人们建立感情。<br> 在销售的过程中，这些骗子养老机构，还会用各种看似很权威的官方、半官方的名义来包装自己。以2025年8月武汉楚月集团“泉水寨养老项目”为例，该公司现已被列为非法集资，参与集资的数百家庭，上亿元养老积蓄被卷。根据地方媒体的报道，该项目2015年被大悟县政府列入重点招商引进、重点建设项目，2016年入选湖北省重点建设项目。<br> 2019年6月，湖北泉水寨公司在上海股权托管交易中心挂牌时，当时的大悟县政协副主席、民政局局长等官员还出席了仪式。这些权威的印象，很容易迷惑老人。<br> 除了诉诸权威，骗子还会利用信息不对称，用“一床多卖”的形式去骗老人。比如，湖南长沙的爱之心老年公寓只有约600个床位。却发展了5700人次客户，吸收资金8.11亿元。再比如，四川遂宁的德康养老中心，向3300余人吸收资金1.7亿元，但实际服务能力远远不足以承载这么多老人。<br> 养老领域的预付费，还有更为恶劣的特征，那就是还叠加了金融特征，进一步推高了金额。<br> 骗子养老机构，往往都会承诺支付高额利息，“一张床位10万元，不仅可以自己住，还每年赚取利息”。而且，投资越多，利息越高，福利也越高，甚至还承诺期满后退还本金。这实质就成了非法集资。<br> 在忽悠+洗脑下，无数老人瞒着子女，把几十年的储蓄全都交了出去，甚至有人将房子卖掉，“投资”床位。但高回报是难以维持的“庞氏骗局”，最后结果就是卷款跑路。比如，2025年4月17日宣布资金链断裂的浙江余姚的舜辰养老公寓，承诺利息高达8%至12%。超过4000人投入资金，平均每人损失约50万元。<br> 为什么中国老人尤其容易被骗？<br> 据不完全统计：2018年到2020年，养老产业相关的非法集资案件多达6614起。这些案件，不仅严重损害了老年人的合法权益，也对社会稳定造成了极大的隐患。<br> 老人为什么这么容易被骗，原因是多方面的。<br> 首先，中国老人对养老有一种特殊的关注。而且，中国人的传统消费观，有一种买断的倾向，宁愿一次性付出，不愿意细水长流地多次付费。体现在日常消费，就是宁愿花钱购大件，而不愿意为服务付费。这种特性，转化到养老上，就让他们倾向于选择一次性付费。<br> 其次，老年人不懂现代金融常识，对于美容美发、健身机构跑路的新闻，也不会很关注。而且，人的衰老不仅仅是身体上的、肌肉上的，也是心智上的，判断力上的。老人的判断力也会出现生理性的衰退。<br> 第三，因为城市化，老人们与子女往往分隔两地，平时交流不多。其实，这还不是最重要的原因，毕竟，这么大的决策，打个电话总是可以的。实际上，这背后还有一个冷酷的社会现实就是，老人的养老金，往往具有某种程度上的家庭共有资金的意味，是子女买房还是老人养老，这是一个问题。<br> 所以，在老人储蓄的安排上，老人对子女也存有戒心。这就使得他们不愿意和子女商量。这也就是为什么骗子往往大打亲情牌。因为越是缺乏亲情交流的，在资金使用上，就对子女越有戒心。骗子的亲情牌，不仅是为了联络感情，也是一种筛选，筛选出那些不会和子女商量的老人。<br> 面对这些现象，银行全面介入是一个办法。银行存管，通过加强预收资金收取、管理、使用、退还的全链条监管，可以将养老机构的收费行为纳入法治化、规范化轨道，堵塞不法分子假借预收费非法集资的渠道。<br> 具体来说，存管银行将主要起到以下作用。首先，是验明机构身份；其次，限定资金使用用途，明确使用程序，规定使用规则，确保专款专用；第三，监控大额交易、可疑交易、高风险交易、非指定用途交易等资金异常流动情形；第四，监管资金结构，余额将低于风险保证金最低比例对应金额的，将做出风险提示。<br> 当然，这并不是说，老人们就可以万事大吉，放松警惕了。虽然银行要承担较大的管理责任，但根据《关于加强养老机构预收费监管的指导意见》，存管银行按照有关规定及存管协议，履行存管资金的管理责任，但不得向养老机构收取额外的服务费用。同时，存管银行也不对养老机构行为承担任何担保、信用背书等责任。<br> 社会现实总是这样，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总会有新的花样出现。银行自己都可能成为骗贷的对象，更何况监管第三方的资金。所以，防止被骗，还需在老人身上多做工作。<br> 社区要多宣传相关案例，让老人对带有投资返利性质的承诺要保持警惕。子女应该多与父母交流，了解他们的投资决策。政策上，应该引导大资金、大商誉的大型公司进入这个行业。总之，只有多管齐下，才能综合性地解决这个问题，让老人可以安心养老。<br> 本文系凤凰网评论部特约原创稿件，仅代表作者立场。<br> 编辑｜Berl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