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terview 2026-04-20

Conversation with Wei Chenglin: "You might as well give me a mat and I'll knock them from the street to the end of the street."

对话魏程琳:“你干脆给我个垫子,我从街头给他们磕到街尾”

观察者网 guanch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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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街面,既是多元力量与利益交织的舞台,也是冲突与张力随时可能引爆的空间。 <br> 曾几何时,城管作为城市管理执法的重要力量,常常以负面形象出现在公众视野;“临时工”的身份标签更是频频登上新闻,被民众戏称为“背锅侠”。而如今,舆论场上的叙事已悄然转变,“地摊经济”“人间烟火”取代了过去剑拔弩张的图景。 <br> 然而,在这片看似平和的烟火之下,城管与摊贩之间的博弈从未真正退场,利益的分歧仍在街角巷尾持续上演。换言之,“街面社会每天都会发生冲突”,那么,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随之浮现:它为何又能在整体上维持着一种平静有序? <br> 带着这一疑问,观察者网对话了同济大学政治与国际关系学院副教授魏程琳。十年前,魏程琳在社会学博士研究期间,曾以“借用人员”身份深入“大江市”城管局,进行超过180天的田野调研。他访谈了城管领导干部、一线执法队员、协管员及街头摊贩等多元群体200余人,并20余次随队参与现场执法。这些扎实的田野经历,最终凝结为他的博士论文,并于2025年8月由东方出版社出版,书名为《街角之治:迈向人民城市的街面空间治理》。该书为中国城市治理的内在逻辑提供了富有深度的鲜活样本。 <br> 本文为对话下篇。上篇聚焦城管执法的转型困境,本篇则将镜头转向“城管临时工”这一长期被标签化的群体,并试图在街角的日常治理中,探寻“人民城市”理念如何真正落地生根。 <br> 【对话/观察者网 李泠】 <br> ·“城管临时工” <br> 观察者网:您在书里一开始就提了一个很有趣的问题:“街面社会每天都会发生冲突,缘何又维持了整体上的平静有序?”给出的答案是“冲突在生产的同时也在被消解”。读完整本书,我有一个比较直观的感受:绝大多数冲突,其实是在一线执法人员与摊贩、灰产从业者等群体之间,通过日复一日的“你来我往”式的互动,被消解或暂时平息下去的。 <br> 您在调研过程中,曾与70多位一线执法队员、60多位一线协管员进行过深入对谈。他们在交流时有没有同您分享经验,聊聊执法过程中如何做到既要“亲近”以便和谐沟通,又不能“太亲”避免越界,这个尺度该如何把握? <br> 魏程琳:这种界限的把握,其实是城管人员与被管理者在长期实践中形成的一种默契。 <br> 在当下这个转型期,面对大量涌入城市谋生的人口,加上过去十多年治理经验的积累,城管部门逐渐意识到:摊贩是不会消失的。基于这样一种现实的认知,他们开始寻求一种相对稳定的互动模式——最基本的一条底线就是:我来了,你要走。比如遇到上级检查或领导视察时,你不能占道经营影响市容市貌。在多次互动后,这成了双方都心知肚明的基本规则。 <br> 摆到中午就收摊的流动市场 作者拍摄于2015年 <br> 至于为什么不能“太亲密”,则源于管理者与被管理者之间天然存在的利益冲突。摊贩占用公共空间谋取私人利益,而城管作为管理者,代表的是公众利益,负责维护公共空间的秩序。两者的立场不同,利益天然存在张力。如果模糊了这条界线,让对方误以为“我们是一体的”,一旦涉及利益交换,就容易埋下隐患,甚至引发更激烈的冲突。 <br> 我在书中也提到过类似的反面案例:比如有的协管员收了店家几百块钱好处,默许其违规外挂广告。结果遇到上级检查要求拆除时,店家就理直气壮地说:“我给了你们钱,为什么还要拆?这不是出尔反尔吗?”原本的小利益输送,反而成了激化矛盾的导火索。 <br> 正面经验与负面教训叠加在一起,逐渐塑造出城管与摊贩之间一种微妙的关系。我把它称之为“最熟悉的陌生人”——彼此熟悉,却又保持距离。这种若即若离的状态,是维系相对平衡、防止正面暴力冲突的一种有效方式。 <br> 观察者网:您在书中花了大量笔墨分析了“协管员”这一群体,称之为“准街头管理者”——对民众而言,更熟悉的称呼或许是“城管临时工”。在与这些协管员交流的过程中,他们有没有和您聊起过自己工作中的困境与苦恼? <br> 魏程琳:有的,我讲两个比较典型的情况。 <br> 在政府严格限制城管执法人员使用强制手段、不能过度强硬管控街面之后,很多临街商户开始出现“出店经营”的行为——他们不是流动摊贩,而是有固定铺面的商户,却把摊位往外推,在人行道上做拉面、烤红薯、卖菜卖鱼等等,占用了大量公共空间。这时候执法人员必须一家一家去规范、劝导,但实际操作的难度非常大。由于政策上“太娇惯”,商户违规成本低,类似的情况频繁出现。 <br> 执法人员既不能强行收缴物品,也不能暴力驱赶,只能一个一个去捡拾、劝导,工作压力极大。当时有一位正式的城管执法队员甚至无奈地说:“你干脆给我个垫子,我从街头给他们磕到街尾,求他们退回去算了。我实在没办法了。”这句话虽然带点调侃,但真实反映了执法人员的无力感。治理成本大幅上升,治理效果却大幅下降,这也是治理手段失衡之后带来的现实困境。 <br> 协管员群体在执法过程中面临的另一个困惑,是关于合法性的缺失。协管员不是正式的执法队员,不具备执法权,只能作为辅助人员配合正式队员开展工作。换句话说,只有在正式队员在场的情况下,他们才能参与管理;单独面对摊贩时,只能进行口头劝阻,不能采取任何强制措施。有些精明的摊贩会留意他们身上的制服标识,一旦认出对方是协管员,就会理直气壮地说:“你没有执法权,不能管我。”这让协管员在工作中常常处于尴尬境地。 <br> 流动摊贩管理 作者拍摄于2015年 <br> 观察者网:您在书中提到,不少年轻协管员是学历不高的“无业”人员,而一部分中年协管员则属于失业下岗或半退休状态,更偏向“求稳”。除了书里的介绍,您对他们有没有进一步的定量或定性分析?比如,不同年龄、不同背景的协管员,在实际工作中的表现是否呈现出鲜明的差异? <br> 魏程琳:确实有差异。目前,政府在大力压缩非正式执法人员数量,政策上要求正式执法人员与非正式人员的比例控制在1:1左右。但现实是,治理任务繁重,导致协管员实际上不得不大量补充,很多地方的比例实际达到1:5,甚至1:20。那么,这些人从哪里来?这是一个核心问题。 <br> 根据我的调研了解,协管员大多是本地人,但工资水平普遍偏低。以我当时在“大江市”调研的情况为例,他们的工资一般在2000元左右,加上周末和夜间值班,一个月到手可能最多就4000元左右。这样的收入水平,决定了那些真正有生存压力的人,很难在这个岗位上长期待下去。 <br> 年轻的协管员,比如刚初高中毕业或大中专毕业的这批人,其实大多属于“过渡型”人员。他们做协管员、辅警、门卫或保安,更多是把这份工作作为进入社会的一个起点或跳板。在这个阶段,他们的主观能动性普遍不强,更多是跟随、配合,作为辅助角色存在。 <br> 而中年协管员,尤其是市区里的这部分人员,大多数是“谋生型”的。他们面临着现实的家庭经济压力,这份收入对他们来说是重要的生活来源。正因为生存压力大,他们中有些人更容易出现一些失常行为,如走漏风声、吃拿卡要、收受贿赂等。 <br> 当然,这两类人之间也会有互动。年轻人在“老油条”的带领下,有时也会跟着“沾点便宜”。 <br> 城郊违建拆除 作者拍摄于2015年 <br> 除此之外,还有一类“稳定型”的协管员。我在书里提到的老杨,就是这类人员:他没有太大的生活压力,又不愿闲着,有一份工作既能交社保,也能打发时间。这类人现在也不少,比如城郊村征地拆迁后拿到补偿款的村民,家长会把孩子送来当协管员,不是为了挣多少钱,而是为了“有个事做”。 <br> 所以说,协管员虽然同属一个群体,但他们的动机、处境和行为模式,其实千差万别。 <br> 1 <br> 2 <br> 3 <br> 下一页 <br> 余下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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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2026-04-20
CMS Category 媒体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