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丨贾拥民<br> 均衡研究所学术顾问<br> 浙江大学跨学科中心特约研究员<br> 据国内媒体援引英国媒体4月21日报道，英国议会两院已经审议通过了《烟草与电子烟法案》。该法案规定商家向2009年1月1日及以后出生的人群售卖烟草制品属违法行为，这意味着现年17岁及以下青少年将被终身禁止购买烟草制品。<br> 这个法案被称为“世代禁烟令”。英国卫生大臣韦斯&middot;斯特里廷称，它的通过是“英国国民健康的历史性时刻”，英国将出现“第一代无烟者”。<br> 另外，法案还实现了对烟草与电子烟的协同管控，除香烟、雪茄、水烟等传统烟草制品外，电子烟也被纳入了严格监管范围。法案规定，禁止向未成年人售卖电子烟，限制糖果、水果等易吸引青少年的电子烟花哨口味，规范其外包装设计，同时在儿童游乐场、学校、医院周边等户外公共场所及载有儿童的车辆内禁止吸食电子烟。<br> 虽然这个法案目前还没有成为正式法律，但是实际上已经板上钉钉了：下议院此次审议时是以383票赞成、67票反对的高比例通过的，接下来应该只要走完余下的立法流程就行了。<br> 因此，不久之后，英国就会成为全世界控烟最严厉的国家之一了。<br> 不出意外，这个事件在国内网络上引发了巨大反响。相比之下，中国虽然一直也在推动控烟，但是进展实在算不上快，许多人还在争论公共场所应该不应该禁烟呢！<br> 那么问题来了，英国通过世代禁烟令，中国要不要跟进？<br> 不妨先来回顾一下世代禁烟令的源起吧。<br> 传统控烟工具为何失灵？<br> 吸烟是全球头号可预防致死因素，每年都造成了巨额公共卫生支出和劳动力资源严重损失，因此自20世纪60年代以来，全球范围内控烟运动一浪高过一浪。<br> 各国在实践中采用的传统控烟政策工具，主要有限制吸烟者年龄、征收高税收、禁止发布烟草广告、在公共场所等特定区域禁烟、强制警示标识等五类，它们虽然取得了一定成效，但是要凭借它们创造“无烟社会”（成年吸烟率低于5%），显然力有未逮。<br> 首先，青少年吸烟成瘾无法有效阻断。虽然不少国家都规定了18周岁或21周岁的法定购烟门槛，但是一直未能阻断青少年成瘾。青少年一旦开始吸烟，尼古丁就会永久性地改变大脑奖赏回路，导致成瘾，而且大量研究还表明，青少年时期开始吸烟的人，尼古丁依赖度比21周岁后开始吸烟的人更高、戒烟成功率也更低。<br> 其次，这些政策工具的控烟效果受到了各种因素的限制。对烟草制品征税，会诱发跨境代购和黑市交易；场所禁烟依赖于高密度执法，面临违规成本低、取证难的问题；广告禁令无法阻断社交传播和同侪示范效应。<br> 第三，代际传递和同侪效应仍然显著存在。吸烟行为具有显著家庭传承与社会传染特征，父母吸烟的青少年吸烟概率更高，同龄人和朋友吸烟也会导致人们陷入从众陷阱。<br> 有鉴于此，激进禁烟人士提出了世代禁烟令的建议。它的核心特征是，以特定出生年份为法定界限，对该年份后出生人群实施终身禁购烟草制品，同时遵循“老人老办法、新人新办法”的原则，不禁止现有吸烟者继续购买烟草制品。<br> 世代禁烟令的目标是终身阻断新生世代接触烟草的渠道，从而在源头上杜绝新生世代吸烟习惯形成，这样随着人口代际更替，无烟社会自然而然地就能实现。<br> 从实践上看，在英国之前，新西兰是最早在全国范围内进行世代禁烟令实验的国家。<br> 2022年12月13日，新西兰通过了《无烟环境和管制产品行动1990》法案的修正案，它是属于新西兰《无烟2025行动计划》的一部分，明确规定2009年及以后出生者终身禁购烟草。该法案原计划于2024年生效，但是2023年政府更迭后废止。<br> 接着是马尔代夫。2025年11月1日，马尔代夫正式实施世代禁烟令，将2007年及以后出生者纳入终身禁购范围，且同时覆盖本国公民与外国游客，并同步全面禁止电子烟。马尔代夫由此成为全球首个落地全国性世代禁烟令的国家。<br> 然后是最近的英国。<br> 事实上，除了这三个国家之外，爱尔兰、瑞典、芬兰、加拿大、荷兰、马来西亚等国家，都已经提出了“烟草终局”计划，宣布要在2045年前实现成年吸烟率5%以下的无烟社会目标。有理由预期，这些国家在不久的未来都有可能推出世代禁烟令。<br> 另外值得指出的是，最早实施世代禁烟政策的其实是美国马萨诸塞州布鲁克莱恩镇。该镇于2020年11月通过‌了一个条例（并于‌2021年9月正式生效），禁止向‌2000年1月1日及之后出生的人‌出售所有烟草和尼古丁制品（包括香烟、电子烟等）‌。而且，2024年3月，‌马萨诸塞州最高法院一致裁定支持该条例‌，确认了它的合法性‌。<br> 为什么世代禁烟令比传统手段更有效？<br> 就目前而言，世代禁烟令作为一项社会实验，其效果仍然有待检验。<br> 从理论上看，世代禁烟令能够克服传统控烟政策“治标不治本”的缺点，更有效地解决难以阻断青少年成瘾、吸烟行为代际传递和执法困难等难题。<br> 尼古丁成瘾是一种典型的非理性行为陷阱，尤以青少年为甚。青少年大脑前额叶皮层尚未完全发育成熟，缺乏判断长期风险的能力，容易为了追求吸烟带来的即时愉悦而忽视其长期危害，导致成瘾。<br> 世代禁烟令试图彻底切断新生代购烟渠道，从物理层面杜绝青少年接触烟草的可能，帮助他们避免陷入尼古丁成瘾陷阱。世代禁烟令还可以通过构建代际吸烟防火墙，让新生代有机会在无烟环境中成长，消除或减少家庭、社交、社会层面的吸烟示范效应。<br> 传统控烟政策工具面临场景多样、主体分散、取证困难等问题，需要高密度和高强度地进行执法才能实现其立法目标，因而成本很高。相比之下，世代禁烟令实现了规则极简化，因为只需以出生年份为唯一判定标准。<br> 同时，随着时间的推移，禁购人群在总人口的占比将持续提升，合法吸烟人群则随之萎缩，执法成本也会自然下降。因此，世代禁烟令实施以后，执法重点将只需要聚焦于零售端核验和黑市打击即可，执法效率将得到大幅提升。<br> 另外，由于世代禁烟令遵循“老人老办法、新人新办法”的原则，不触及现有吸烟者，这不仅减少了政策对抗性，而且也契合保护下一代的社会共识。<br> 特别重要的是，从行为经济学的角度看，世代禁烟令有助于破除香烟的社会符号功能，甚至可能从根源上摧毁吸烟的社会心理价值，从而更有效地避免青少年因为同侪效应而吸烟。<br> 以往之所以很难杜绝青少年尝试吸烟，不仅是因为香烟是成瘾品，更因为它长期以来承担了一种社会符号功能：它还是炫耀品、宣示品和群体准入证，从而导致吸烟行为能够通过同侪效应快速扩散。<br> 在这个意义上，传统控烟政策所打击的，只是“瘾”本身，而未能针对“成瘾”过程，即无法瓦解吸烟这种行为的“面子、圈子、气质、个性”等符号功能及其附带的社会心理价值，而世代禁烟令恰恰有可能做到这一点。<br> 首先，香烟原本是一种炫耀品，可以用来显示一个人的形象和气质。在流行的影视文化作品和青少年社交活动中，吸烟长期被塑造为有型、酷和不羁的象征。不少青少年第一次吸烟，不是因为生理上喜欢，而是为了展示形象、获得他人关注，或者完成某种自我建构。<br> 传统控烟工具只强调了吸烟有害健康，却无法消除吸烟行为给吸烟者带来的社会心理收益。相比之下，世代禁烟令的关键功能是，在法律上确定青少年手中有烟就是违法的，从而使得吸烟退化成为一种边缘性的越轨行为甚至违法行为，从根本上摧毁社会心理价值。<br> 其次，香烟以往也是一种群体宣示品和身份认同工具。吸烟在青少年群体中往往不是个人行为，而是一种有强烈群体性的行为。吸烟往往意味着“我属于你们”“我进入了某个圈子”，因此成了进入特定圈层的门槛，甚至成了一种忠诚测试工具。<br> 这种群体绑定使得吸烟具有了极强的传染性。世代禁烟令之所以可能更加有效，就在于它实现了对整代人同步禁购，这可能使得吸烟无法再度作为某个群体的入场券。如果整整一代人普遍无法合法获得香烟，那么吸烟就可能不再是一种合群行为了，反而可能会被视为异常。这可能意味着同侪效应的反转。<br> 这里的机制是，在传统控烟政策下，青少年中总是会有一部分人能够突破约束，他们形成的同侪压力于是体现为带动他人吸烟；而在世代禁烟令下，由于同代人普遍无法合法购烟，同侪压力可能体现为要求他人不吸烟。<br> 于是，同侪效应就从吸烟扩散渠道反转成了防火墙：以前，你身边10%以上的同龄人吸烟，那么你吸烟的概率就会增大很多；未来，如果身边几乎没有同龄人吸烟，那么你吸烟的动力就会遭到强烈抑制。<br> 这种情况，一定意义上属于行为经济学中所称的“适应性偏好形成”现象，这就是说，人们的偏好是通过只在现实可行的选项中进行选择而形成的，更具体地说，既然新生代青少年只能在无法合法获得吸烟的环境中进行选择，那么他们就有可能形成不吸烟的偏好，这种偏好同样是真实的，尽管它也许完全不同于在可以做出更多选择的环境中形成的偏好。<br> 因此，如果世代禁烟令真的能够完美地得到严格执行，那么它控烟的有效性应该比传统工具更高。<br> 然而在现实世界中，世代禁烟令的执行仍然面临着诸多挑战。<br> 世代禁烟令面临挑战，中国要跟吗？<br> 众所周知，烟草经济是典型的负外部性经济，其税收收益远低于公共卫生支出、劳动力损失等社会成本的总和。因此即便世代禁烟令会给烟草行业带来冲击，但是其长期效益是无可争议的。这一点无需多说。<br> 因此关键是，世代禁烟令的理想模型如何在现实世界中落地。新西兰立法的废止、英国在立法过程中出现的大量争议，以及马尔代夫在实际执行过程中遇到的大量困难，都说明世代禁烟令在实施层面还需要克服很多挑战。<br> 对此，评论者，包括世代禁烟令的批评者已经指出了很多，这有政治和制度伦理层面上的（这一政策是不是意味着监管权力的过度扩张和对私人权利的侵害？这一代人通过立法剥夺下一代人的选择权，是不是不公平？），本文暂不讨论。<br> 更多的是实际操作层面上的，特别是合法渠道关闭导致的黑市交易及其衍生的各种社会经济问题。<br> 合法渠道关闭必然会诱生黑市交易，这也是新西兰废止世代禁烟令的关键理由之一。世代禁烟令实施后，新生代对烟草需求不会马上消失，当合法渠道关闭后，黑市交易就会出现，假冒、无证销售、走私等现象可能大量滋生，黑社会、洗钱等犯罪行为也可能增多，从而导致社会治安恶化。<br> 但是这可能不是最致命的。这些问题在传统控烟政策下同样存在，甚至更难克服。而且，如前所述，至少在理论上，世代禁烟令实现了规则极简化，有关部门能够聚焦执法重点，从而更加有效地解决这些问题。<br> 最致命的可能是政治上的反复，即前后若干届政府是不是能够一以贯之地执行世代禁烟令。因为新生代人的不吸烟偏好的形成是需要时间的，而无烟社会的实现最终只能依赖于不吸烟偏好能在社会中占优势。<br> 不难注意到一个细节，英国、新西兰以及其他许多主张严控烟草消费、快速推进无烟社会目标的国家，都是实行全民医保的国家，而且慢性病、重病患者的支出都是医保覆盖的。<br> 考虑到每出现一个烟民就意味着未来潜在的不菲医保支出的事实，这些国家的政府和政客，即便认同长期的控烟目标，也不得不关注烟草税收收入与烟草相关疾病支出之间的短期权衡，因此政策出现反复的可能性不小。<br> 相比之下，中国在这方面反而有很大的优势。只要真的下定了决心，要保持政策在长期中的稳定性，在中国当前的体制下也许更加容易做到。<br> 因此，如果中国最高决策层真的认可了世代禁烟令的目标和逻辑，那么中国其实完全不必止步于跟进，而是可以走到前面去，迅速超越其他先行国家。<br> 本文系凤凰网评论部特约原创稿件，仅代表作者立场。<br> 主编｜Berl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