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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hou Deyu: Vance Publishes New Book, This Time on 'Faith'

周德宇:万斯又出新书了,这次他要谈“信仰”

Issuer
观察者网
Date
2026-07-17
Instrument
other
Cited by
0
This article analyzes U.S. Vice President J.D. Vance's new book 'Communion: Finding My Way Back to Faith,' examining his conversion from atheism to Catholicism and its political implications within the context of his personal trajectory and the current U.S. political landscape.
Full text · 原文 3,531 字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周德宇】 <br> 就在最近,美国副总统J·D·万斯出版了一本新书《共融:寻回信仰之路》(Communion: Finding My Way Back to Faith),这书里讲了万斯如何从一个他自称的“无神论者”最终在2019年转变为天主教信徒的故事。 <br> 跟万斯上一本无心插柳,有感而发写成的爆款回忆录《乡下人的悲歌》相比,这本新的《共融》就带有很强的政治目的了,不光是要给自己做政治宣传,也是在试图提出新的美国政治纲领。 <br> 但是对于万斯怎么信仰上天主教这件事本身,还是有很多可以回顾的地方,既反映了万斯这个人,也反映了万斯所处的国家和时代。 <br> 对于万斯这个人,我以前写过好几篇文章了。我觉得他这个人太“聪明”了,他说的话不能照单全收。除了《共融》之外,万斯这些年还写过不少跟文章信仰相关的文章。他自述的一些故事,还是可以看出些有趣的东西。 <br> 万斯这个人小时候,和大部分美国人一样,成长在新教社区。他并不是真的有多么信教,他家也没有多喜欢去教堂,只是因为别人信教他们也信罢了。在这个时候,万斯认为信教就等于无知。 <br> 但毕竟万斯是个聪明人,他成长在挣扎的家庭挣扎的社区中,他见证过很多虚伪和痛苦,就必然会对那些教他只要祈祷就会有好事发生的宗教信仰产生质疑,然后变成一个所谓的“无神论者”。 <br> 而万斯怎么转变成天主教徒的呢?万斯自述他重拾信仰的契机是他2011年听了彼得蒂尔的演讲,被他所讲的道理打动了。随后万斯又进一步接触到了彼得蒂尔的信天主教的朋友,让他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缺失了宗教信仰。 <br> “彼得·蒂尔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但他也是个基督教徒。他挑战了我曾经构建的社会模板——蠢人是基督徒,而聪明人是无神论者。” <br> 现在大家都知道,以彼得·蒂尔为代表的硅谷右翼,正是万斯背后的大金主,很难说万斯后来皈依天主教,到底有多少出于信仰,有多少是出于利益。不过万斯在这里说出的很多想法倒是有他的一些风格。 <br> 万斯这辈子就是想做个“聪明人”,成为精英,摆脱自己成长环境中,在他看来充满愚昧的宗教文化。在他年轻时,无神论更多是一种身份认同,而不仅仅是宗教立场——它意味着自己不愿与那些“普通人”站在一起。而当他发现自己眼中真正的精英人物同样拥有坚定的宗教信仰时,自然会想要模仿这些看起来更聪明的人怎么做。 <br> 更有意思的是,万斯于2019年正式皈依天主教的时候,还没有成为今天人们熟悉的MAGA代表人物,甚至还是个懂王的反对者。万斯最终选择的不是在美国社会中占主流,尤其是深受MAGA群体拥护的新教,而是选择规模相对较小、知识精英色彩更浓的天主教。 <br> 这一选择,也与他一路以来不断重塑身份认同、努力从大众阶层进入精英圈层的人生轨迹高度一致。 <br> 万斯还在2020年的一篇文章里,回忆过一个他感到“the touch of God”(上帝的触碰)的瞬间。那天,他与一个保守派天主教徒在酒吧聊天。万斯觉得对方对教皇不够尊重,而那个保守派则为自己批评教皇而辩护。就在两人争论之际,一只酒杯突然从吧台掉落,不偏不倚地摔碎在他们面前。万斯后来将这一幕视作一种神意的显现…… <br> 然而,自特朗普第二任期以来,万斯频繁地跟随特朗普公开批评教皇,这段故事如今读来反而多了几分黑色幽默:如果万斯当年真的相信这是“上帝的触碰”,那么他后来对教皇立场的变化,也让这段往事显得格外讽刺。 <br> 而另一个时刻,是万斯某天去华盛顿特区,他在路上听了一篇优美的赞美诗。而当他到了华盛顿会见一位修士,那个修士邀请他聆听的,正好就是同一篇赞美诗。 <br> 有人可能会问了,这些不就是巧合吗?万斯还真预判到了这种想法,然后是这么回应的: <br> 万斯引用了《低俗小说》里的话,强调重点并不在于这些经历本身究竟是不是神迹,而在于它们让他真正感受到了“the touch of God”(上帝的触碰)。你看,万斯辩论的水平还是很高的。他巧妙地把讨论的焦点从“这些事情是否真实发生”转移到了“这些经历对自己意味着什么”。这也是为什么他后来能在政坛一飞冲天的重要原因,甚至今年还敢指点教皇的神学水平。 <br> 所以,你完全可以不相信这些故事是否真实,也可以认为它们不过是巧合,但放在宗教叙事中,它们却是极其典型的情节:一个曾经迷失的羔羊,在神不断发出的启示中,最终重新回到了羊群。 <br> 不过,真正让我忍不住想吐槽的是,万斯皈依天主教之后,似乎开始把自己身上所有美好的品质,都归因于“天主教塑造了自己”。 <br> 我对于宗教所倡导的大部分美德没有什么意见,不论信不信教当然都该与人为善。但万斯在把自己对儿子更耐心也说成是天主教的功劳,就有点让人担心他家的父子关系了:你真的需要宗教,才能做一个好父亲好丈夫吗?如果一个人需要某种外部事物才能做好人,恐怕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人。 <br> 更重要的是,万斯作为一个政治人物,他信教之后关心的并不只是自己的救赎,而是试图把这种个人救赎进一步上升为一种改造美国社会、重塑美国文化的政治方案。 <br> 因此,在让他声名鹊起的《乡下人的悲歌》中,我们就已经能看到这种思路的雏形。万斯始终强调文化对于社会的决定性作用他认为,要解决铁锈带的衰败和底层社区的悲剧,关键不是增加福利,而是扭转那种颓废、堕落的社会文化,重新找回美国曾经崇尚奋斗、自我负责的精神。 <br> JD・万斯(J.D. Vance)自传书籍 《乡下人的悲歌》(Hillbilly Elegy: A Memoir of a Family and Culture in Crisis )原版封面(图源/ HarperCollins) <br> 毕竟,在万斯看来,自己正是依靠奋斗才完成了阶层跃迁;既然自己能够做到,那么家乡那些没有走出来的人,很容易被归结为一句话——"还不是因为你不够努力。" <br> 而当万斯完成《乡下人的悲歌》之后正式皈依天主教,他并没有放弃这种思路,而是进一步把天主教思想也纳入了解决美国问题的方案之中。 <br> 万斯认为,“左派知识分子”关注太多结构性的外部问题——比如就业机会、资源分配等,却忽视了个人的责任,在他看来,人固然是环境的产物,但同样也肩负着改变环境的责任——你怎样,美国就怎样。当万斯去思索到底该用什么样的世界观去理解当前美国的现状时,他又回想起了曾经被他拒绝的基督教。 <br> 也就是说,绕了一大圈,列举了美国社会的种种弊病之后,他最后给出的解决方案,仍然是回归宗教。 <br> 其实这个解决方案确实非常的美国化,因为美国本来就是一个宗教社会。当万斯在这里喋喋不休地指责贫困、毒品、离婚这些社会问题是“罪”(sin)的时候,美国社会本来不就是这么看待的吗?即使不追溯到美国建国时期深受新教伦理影响的传统——强调勤劳、节制、个人责任,将贫困视为道德失败——即便是在看似世俗化的现代美国,“美国梦”仍然将个人奋斗神圣化。那么反过来,个人的苦难自然也被认为是一种罪过了。 <br> 某种程度上讲,我认同万斯的一部分判断,很多社会问题不仅仅是物质和制度层面问题,文化、价值观乃至共同体意识都会产生深远影响。特别是对于一个信仰基督教延续上千年的西方社会而言,即便经历了世俗化,社会意识也仍然很难填补“上帝已死”之后所留下的精神空缺,毕竟,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够独自面对一个彻底祛魅的世界。 <br> 因此对于西方社会来说,最终的出路往往不是彻底摆脱宗教,而是在维持世俗制度的同时,以新的语言重新包装旧的宗教逻辑——只是把过去那些宗教概念,换成了现代政治和文化的话语。 <br> 这也是为什么,万斯眼中那些“最聪明”的硅谷精英,很多人最终也走向了宗教,或者更准确地说,开始创造属于自己的宗教。就像 Anthropic 等AI公司主动与教皇、梵蒂冈展开交流一样,他们真正关心的未必是教皇本人的宗教权威,而是在新的技术时代,谁能够重新定义道德、赋予意义,并成为新的精神权威。换句话说,他们并不是在向梵蒂冈臣服,而是在试探:梵蒂冈这口鼎到底有多重?如果有一天足够重,它能不能被搬到硅谷去? <br> 2025年4月20日,教皇方济各与美国副总统万斯短暂会面。第二天,教皇去世。路透社 <br> 但是美国的问题在于,曾经的美国人拥有的不只是宗教,也拥有相对稳定的物质生活。制造业岗位、较高的工资、不断增长的收入,共同支撑着那套宗教伦理和道德秩序。而今天,在美国制造业工人早已失去昔日物质保障的情况下,万斯却要求他们拥有过去的道德,堪比“在不谈薪酬的情况下用企业文化激励员工”一般幽默。 <br> 但是我们也可以反过来想,以万斯的聪明才智,如果当下的美国真有什么能够重建制造业、恢复阶层流动的现实方案,他又何必像个无能的领导一样,把企业文化拉出来当万能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