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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正在进入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俄乌冲突、中东局势、大国博弈持续升级,人工智能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改变战争形态和国际竞争规则。未来十年,国际格局将走向何方?美国为何选择战略收缩?中国又该如何在百年变局中保持战略定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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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国人民大学区域国别研究院(重阳金融研究院)、全球领导力学院共同主办的“区域国别学与全球领导力系列讲座”第十场上,中华美国学会副会长王帆教授围绕“美国建国250周年及其全球领导力思考”展开系统分析。本文根据演讲实录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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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帆教授人大重阳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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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帆:当前国际形势仍维持紧张动荡的态势。据统计,目前局部战争与小型军事冲突的发生频率处于二战以来的高位。俄乌冲突尚未完全结束,近期虽然出现某种调整,但无法确认今年内能否彻底缓解;中东虽已达成意向协议,但实际执行难度极大,可能进入长期谈判、冲突甚至一定军事行动交织的状态。诸多危机持续发酵外溢,冲突不断深化,国际社会的裂痕持续加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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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饱受2022年疫情后遗症、地缘政治冲突、大国关系转型、气候环境突变、保护主义盛行、产业链供应链中断等因素的叠加影响。许多国家仍在探索未来的发展方向,部分国家陷入发展迷茫;除了宏观危机背景外,全球多数国家正在推进产业结构转型,使得原有危机之上又叠加了新的风险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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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全球层面看,南北鸿沟不断扩大,超1亿人流离失所,8亿人面临饥饿问题。目前我也指导博士生开展难民问题研究,难民在全球范围的流动可能引发驻在国的社会问题甚至新的冲突。联合国2030年可持续发展议程推进任重道远。简言之,人类安全期待保障,全球治理期待重置,经济全球化期待回转,国际秩序期待变革,国家关系期待重塑,大国责任期待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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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正处于政治变革与动荡日益加剧的阶段,这是总体判断。在此背景下,不确定性突发事件频发,可谓“黑天鹅满天飞,灰犀牛遍地走”。按照惯性思维被认为不可能发生的事件接连出现,比如北约内部出现危机、美国作为北约盟主与盟国之间矛盾凸显,阿联酋退出欧佩克,美欧关系出现重大裂痕,传统美欧一体化进程出现结构性转变,这些都是此前难以想象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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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全球共同面临重大挑战的背景下,我国也面临诸多困难。党的二十大报告指出,我们可能面临风高浪急甚至惊涛骇浪的重大考验。基于这一判断,我们尤其需要深刻理解国际问题国内化、国内问题国际化的内涵,在变乱交织的背景下保持战略理性与战略定力。这一点至关重要,也十分不易。各类舆论不断引发思潮变化,甚至造成民众层面的思维混乱,因此我们更需要坚守战略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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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国际战略转变的时代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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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先介绍时代背景。大家日常接触的瞬时、即时信息较多,对纵向的大时代背景关注相对不足。我对此感受很深,如果具备历史纵深感,就能更好地把握时代变化的脉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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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三个维度展开时代背景的介绍:一是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二是国际转型过渡期,三是多极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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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年未有之大变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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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国际力量对比深刻演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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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变乱交织、矛盾叠加的局面,与历史上不同时期的变局有何异同?哪些是全新的变量,哪些是历史规律的延续?这是值得深入思考的问题。“历史不会重复,但会押韵”,很多事件有其历史相似性,也有新的时代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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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未有之大变局”是习近平主席在2018年6月中央外事工作会议上首次提出的,他指出“要深刻认识国际格局的深刻变化”,强调“纵观国际格局,我们正处在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之中”。这一论断深刻揭示了世界格局演变的历史逻辑与时代特征,涵盖国际权力结构、全球秩序、科技革命等多维度变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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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特别提一点:2018年7月习近平主席在金砖国家工商论坛上的讲话中首次提出“未来十年是关键期”,对应2018年至2028年;拜登、普京也在2022年提出“未来十年是关键期”,对应2022年至2032年。三者的判断都置于“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的宏观背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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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主要大国领导人都提出“未来十年关键期”?这背后有何深意?是否意味着未来数年将进入变革临界点,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与转型过渡期将抵达关键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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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个核心变量是科技变革。科技发展正进入新的爆发期,可能带来颠覆性变化。大家熟知的人工智能,包括具身机器人等技术,将深刻改变社会形态、生活方式与生产方式,是极具颠覆性的变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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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个判断:1945年美国掌握核武器后,人类进入核时代。1945-1949年是美国独家拥核阶段;1949年苏联拥核后,两大国形成“核恐怖平衡”。核时代带来的核心变化是,大国之间从未发生直接战争——战争观被彻底改变。核时代之前,世界大战即便代价惨重,最终也有赢家;核时代出现后,大国战争没有赢家,只会两败俱伤。一战、二战之所以惨烈,正是因为存在“赢者通吃”的预期。核时代彻底改变了这一逻辑,大国不会轻易诉诸战争,首先使用核武器的一方,十分钟后也可能走向灭亡,没有真正的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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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下一个时代是AI时代。AI已经带来诸多可感知的变化,包括学科与教学调整:很多语言类学科面临极大挑战,过去需要培养十年的同传能力,现在人工智能可以快速实现,甚至准确率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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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大国战略角度看,AI时代更值得警惕的变化是:战争可能重新出现赢家,这是非常危险的信号。观察俄乌冲突,乌克兰提拔三十余岁的人工智能专家担任国防部长,大规模使用无人机,战场态势因此发生显著变化——原本俄罗斯具备碾压式优势,如今战场格局已被改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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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战争的人员伤亡代价极高,无人机、具身战士、机器人战士的广泛应用,将大幅降低战场人员伤亡。大国博弈转向人工智能与高技术对抗,战争可能重新产生明确赢家。未来的战争或许只需数人在电脑前操作即可完成,士兵无需亲临战场,极端情况下如同通过电子游戏决出胜负。这种战争形态的变化,将带来新的安全风险,值得高度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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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克兰无人机飞行员使用的FPV无人机。 路透社、韩联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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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习近平主席指出:“当今世界正在经历百年未有之大变局,这场变局不限于一时一事,也不限于一国一域,而是深刻而宏阔的时代之变。”他还强调:“放眼世界,我们面对的是百年未有之大变局,新世纪以来,一大批新兴国家和发展中国家快速发展,世界多极化加速发展,国际格局日趋均衡,国际潮流大势不可逆转。”党的二十大报告也明确提出,世界多极化、经济全球化、社会信息化、文化多样化深入发展,和平发展、合作共赢的历史潮流不可阻挡;同时世界不稳定性不确定性突出,全球性问题加剧,人类处于危机交织叠加、风险日益增多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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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百年”的内涵,学界有不同讨论。有学者曾提出“三百年未有之变局”“五百年未有之变局”,基辛格也曾提出三百年未有之变局的判断。我个人理解,“百年”并非特指某一段具体的一百年,而是强调变局的广度、深度与量级,是对变革程度的概括,可以比照晚清时期“千年未有之变局”的表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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鸦片战争前后,林则徐等仁人志士意识到现代工业文明带来的冲击,提出“千年未有之变局”。当时中国GDP占全球比重很高,位居世界前列,但闭关锁国、故步自封,面对工业文明的冲击毫无准备。这也说明,GDP总量是国力的构成因素,但绝非唯一因素,核心在于高科技水平与经济结构,在于先进工业能力与生产能力在经济中的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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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全球四大前沿科技领域——人工智能、芯片、量子通信、生物科技中,只有中美两国具备全面布局能力,俄罗斯等国仅在生物科技等少数领域有一定积累。前沿科技实力与经济结构,是决定国力的核心要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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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清的悲剧在于,仁人志士看到了世界变革,却无力改变国家闭关落后的整体局面。如今我们提出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同样意味着全球力量格局、发展道路与模式都将出现新的变化,这是一次全新的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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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可以从五个维度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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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国际力量对比深刻变化。过去五百年是西方国家主导世界的历史,从欧洲中心转向美国主导,国际化、全球化在很长时期内等同于西方化、美国化,国际标准、国际话语也长期由西方主导。这一局面至今尚未根本改变,西方话语仍占据主导地位,英语媒体的全球影响力远高于其他语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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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战后尤其是冷战结束以来,发展中国家综合实力与国际地位不断上升,“全球南方”成为重要的国际力量。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多数发展中国家刚实现民族独立;六七十年代逐步组建石油输出国组织等合作机制;如今金砖国家等合作机制不断扩员,发展中国家从独立自主阶段进入团结自强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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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数据看,1980年到2023年,发展中国家GDP全球占比从25%提升至41%,对世界经济增长的贡献率达到80%。西方七国集团GDP全球占比从61%下降至45%,已不足一半。与之对应,世界经济中心从大西洋向太平洋转移,从美欧主导向亚太地区转移。金砖国家正式成员国已达10个,人口占全球46%,GDP占全球36.6%,成为发展中国家最大的合作平台。全球力量对比呈现此消彼长的深刻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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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安全形势复杂严峻。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曾在联合国大会上表示,和平是联合国存在的理由,但当今世界最稀缺的就是和平。当前全球武装冲突达五十余场,数量创二战以来新高,乌克兰危机、中东冲突等对全球能源、粮食、贸易、金融、交通、供应链稳定造成严重冲击。部分热点问题呈现长期化趋势,俄乌冲突、中东问题都难以在短期内彻底解决,分歧与冲突将长期交织,部分矛盾可能像火山一样突然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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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世界发展进程受挫。联合国2030年可持续发展目标提出至今,时间已过半,17项目标中仅15%处于预期推进轨道,其余均严重滞后,全球极端贫困率20年来首次上升,人类发展指数三十年来首次下降。西方国家推行“去风险”、逆全球化、泛安全化、“小院高墙”、脱钩断链等政策,干扰全球合作,破坏多边贸易体系。世贸组织2025年9月的报告指出,保护主义加剧可能让全球贫富差距缩小的进程倒退3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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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全球治理体系改革艰难曲折。全球性挑战持续增多,现有全球治理架构在权威性、执行力等方面的缺陷不断凸显,改革诉求日益迫切,全球南方国家的诉求尤为强烈。全球南方在经济占比、人口规模、经济增长贡献等方面已举足轻重,但话语权、规则制定权严重滞后,权利与地位严重不对等。西方国家对国际规则“合则用、不合则弃”,奉行本国优先,进一步加剧了全球治理的困境。在此背景下,习近平主席提出全球治理倡议,为全球治理变革提供了中国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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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中美实力对比发生巨大变化。中美是全球仅有的两个GDP超10万亿美元的经济体,中国约17万亿美元,美国约22万亿美元,第三位经济体规模仅5-6万亿美元,差距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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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对中国的打压、遏制与焦虑,根源在于中美实力对比的变化。按照美国战略学界的判断,当后起国家GDP达到守成国家的三分之二左右时,就抵达战略临界点——此时再不打压,守成国将无法遏制后起国的崛起。拜登提出“未来十年关键期”,正是基于这一战略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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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补充一段历史脉络:美国建国250年,19世纪末GDP已居世界第一,但长期奉行孤立主义与门罗主义,局限于西半球。1945年罗斯福推动美国从地区性大国转向全球性大国。冷战时期是两极格局,美苏对峙;1991年冷战结束后,美国才进入单一首霸阶段,当时美国学界提出“单极时刻”的概念,强调要维持21世纪的美国霸权,就必须在“单极时刻”有所作为,随后在21世纪初,美国便借911事件发动伊拉克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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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90年代,美国判断中国远不足以构成挑战:1999年中国GDP仅居全球第13位。美国利用单极优势发动了海湾战争、阿富汗战争、伊拉克战争等局部战争。小布什政府发动伊拉克战争,是为了推行“大中东计划”,通过重塑中东格局保障美国霸权的长期稳固,原本的规划是打完伊拉克后解决伊朗问题,避免伊朗在伊拉克被削弱后坐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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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间,中国发展远超美国预期:2010年中国GDP跃居世界第二。美国因此开始战略调整,战略收缩并非始于特朗普,而是从奥巴马时期就已启动——从伊拉克撤军,提出“重返亚太”“亚太再平衡”战略,核心是制衡中国在亚太地区的影响力。美国认为,自己在中东打了十年战争,中国却在东南亚深化合作,这是美国的重大战略失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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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美国支持中国加入WTO,初衷是通过接触改变中国,让中国融入经济全球化后走向美国预期的政治体制改革,甚至出现类似苏联解体的局面。但中国不仅没有按照美国的剧本发展,反而借助全球化实现了快速发展,坚定走自身发展道路,道路自信不断增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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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中国加入WTO的决策面临巨大风险,当时国内也有民族工业能否承受冲击的担忧。但战略层最终做出加入WTO的决策,事后证明这一战略手笔对中国发展与民族复兴具有深远意义。同时,中国的发展壮大,不是为了取代美国霸权,而是推动全球力量格局的根本性变化,探索人类发展的新道路、新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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