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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en the Innocent Are Lonely, They Create a World

赤子孤独了,会创造一个世界

Issuer
elsewhere别处发生
Date
2026-08-07
Instrument
other
Cited by
0
A feature profile of young entrepreneur Ling Tiange, tracing his startup journey from online script murder games to AI voice hardware and his complex relationship with his father, former Shanda Games president Ling Hai.
Full text · 原文 5,778 字
1·18听见自己的声音。<br> @陈之琰<br> 2024年,曾有一份年轻创业者的榜单。当时,和33岁的王兴兴、30岁的杨植麟、34岁的闫俊杰、30岁的彭志辉排在一起的人中,有个叫凌天格的。他是所有人最年轻的那个:那年他24岁。<br> 后来有一段时间,我没再听到凌天格的新动态。创投圈的风口转了几回,也不知道他的创业如何了。<br> 直到最近,他再次出现在我面前。<br> 创业第五年,凌天格做过月入百万的线上剧本杀项目,做过PC端AI变声器,又在软件应用基础上闯入硬件行业,开始做AI耳机、优化声音模型和Voice Agent。<br> 此前,我们关注到凌天格,除了因为他极年轻就投入创业、有知名机构押注、做出了不错的成绩,还因为他的另一重身份:创二代。<br> 凌天格的父亲凌海是中国第一代互联网创业者,曾任盛大游戏总裁。年轻时,凌海被陈天桥赏识,从长沙来到上海,加入盛大一路做到总裁,亲历中国网络游戏最狂飙突进的年月。离开盛大之后,凌海创办游戏公司蝴蝶互动,尔后卖给了百度。很多年后,财富自由的凌海成为儿子的天使投资人。<br> 凌海与凌天格<br> 然而,这又不是一个典型00后"创二代"顺遂的创业故事。<br> 凌海把凌天格带进游戏世界,给了他第一家公司,也成了他创业最早要反抗的人。这两年凌海反复住进 ICU,那套原本在父亲影响下建立起来的秩序开始松动,凌天格要独自担负起一家公司的命运。<br> 冥冥之中,他又走到了父亲当年没走完的那条路上。<br> 这一期的 elselier 是天格的故事。<br> 最开始创业是因为疫情。<br> 在卡内基梅隆大学(CMU)读大三时,凌天格回到国内上网课。课业应付得来,闲下来就和同学搞 side project ,也不停把想法讲给父亲听。<br> 比如,做一个"反面的大众点评",大家聚在一起吐槽、差评;一个给留学生用的AA拼单工具,等等。<br> 几乎每一个,都被凌海骂回来。唯一被认可的是线上剧本杀。<br> 凌天格原本就是剧本杀爱好者,当时线下玩不了,他和朋友就在腾讯会议上玩,"体验意外地好"。当时,每个线上剧本杀的群都是满的,QQ群动辄几千人。但却缺个专门的产品。<br> 于是,凌天格创业做了 Halo 剧本杀——"首个真人声优级DM线上带本"的 app 。团队找来大量声优,把线下体验一比一搬到线上,高的时候一个月做到将近三百万收入。<br> 但这场创业,似乎一开始就不完全属于他。<br> 那时的凌天格有产品的 sense ,但对公司治理、商业模式、长期战略几乎没有概念。凌海不只他的天使投资人,还替他组了早期团队,安排两位自己的老搭档做儿子的合伙人,"其实他俩都听我爸的"。<br> 父亲在幕后,儿子在台前。凌天格说,回头看,那更像是父亲借着儿子在二次创业。<br> 尽管都穿着格子衬衫,一开始,凌海更像是真正的掌舵者<br> 不出意外,裂痕出现。<br> 一次会议上,凌天格发现一位合伙人并不了解剧本杀。他对对方说:"你自己应该先玩两把剧本杀,再来做。"<br> 对方回答:"你应该对我尊重一点。"<br> 凌天格将矛盾归结为两代人不同的管理方式。<br> 在父亲创业的年代,创始人拥有绝对权威。"(父亲)把事情想明白,其他人干就好了。"当时的游戏产业,创始人拿到IP、版权和渠道,判断一个产品能不能成立,再把目标拆解给团队执行。在那套系统里,强势意味着效率。<br> 而凌天格面对的是另一类问题:线上剧本杀应该是什么样?年轻人会如何使用?答案只能从用户中长出来。他需要合伙人进入现场,而不是等自己下达指令。<br> 这种团队间的矛盾很快转化为父子之间的冲突。显然,凌海认为,资金、经验和"顾命大臣"是对儿子的支持。而凌天格在一次吵架后,生气地说:"你不支持我,我能做得更好。"<br> 而两代人还没分出胜负对错,疫情骤然结束了。<br> 玩家回到线下, Halo 的月收入从接近三百万掉到一百万,而公司却已经按照一家传统互联网公司的方式,配齐了产品、运营、市场和商务,养着三四十个人。<br> 真正让凌天格慌的不是这些个数字,而是他终于想明白一件事:剧本杀是个好需求,却不是个好生意。<br> 用户既为剧本付费,也为声优付费, ARPU 甚至比线下还高——而这恰恰是陷阱。赚100万,要分50万给声优、20万给剧本版权方。<br> 双边市场的边际成本本应随着规模扩大不断下降,但剧本杀又是一个垂直品类,规模不够大,成本也就无法被真正摊薄。<br> PMF 强,用户体验好,商业模式却烂在根上。<br> "声音"是凌天格第一个产品 Halo 的核心关键词<br> 更糟的是,凌海病了。<br> 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有时候他清醒,能听懂公司发生了什么;有时候又无法理解。过去那个总能给出判断、提供资源的人,逐渐从公司的决策里退出。<br> 公司账上见底,凌天格自掏腰包,垫了所有员工一两个月的工资。<br> 几乎是绝境里,救命稻草来得毫无预兆。<br> 那段时间,凌天格把团队拆成两组:三十个人继续维持剧本杀,另外十个人做一个新项目——AI变声器"大饼AI",海外版叫 Dubbing AI 。<br> 这个想法也不是凭空出现的。做线上剧本杀时,凌天格发现,好的声音能带来极高的溢价。用户不只为剧本付费,也为声优制造的情绪和沉浸感付费。一旦声音与角色匹配,人的体验会发生明显变化。<br> 如果声优能拥有这种能力,普通人是否也可以?<br> 十个人的小团队很快做出了一款PC软件,上线过程极度简陋。没有宣发、没有造势、没有投流,"就是上线了官网",再买了几个"变声器"的搜索关键词。<br> 然后,一名《永劫无间》的头部主播偶然用了它。<br> 这名男性主播把自己的声音变成"小姐姐",在游戏里假装操作很差,随后突然展现真正的水平。声音和操作之间的反差制造了足够好的节目效果。弹幕不断追问:这是什么软件?<br> 主播在直播镜头里露了一下产品。<br> 那个月,涌进了二三十万用户。更多主播开始使用它,产品很快增长到百万用户量级。<br> 困难中,凌天格早就想裁员了,但一直忍着没动。<br> "在 momentum down 的时候调整,你又差,还裁员,公司就完蛋了。"他一路"苟着","苟"到新产品爆发,新一轮投资的钱打进账上,才做了转岗和优化。<br> 然后,凌天格告诉留下来的人:"我们还可以。"<br> 他说,从那一刻起,他好像才真正地成为了一个 founder 。<br> 很快,"大饼AI"在国内、国外累积了五百多万的用户。海外多是在 Minecraft 、 Roblox 、 Fortnite 等游戏里的玩家,本身就有场景角色扮演的需求;而国内更多是竞技游戏和主播。"给社恐、i人用一个声音的滤镜,就可以用一个虚拟的声音,就能更好开口。"<br> 传统变声器大多依靠调节音高、混响,只能生成"小黄人"、"擎天柱"式的非自然声音;而另一种"语音转文字、再合成语音"的路径,又容易丢失情绪,增加延迟。<br> "大饼AI"则采用 Transformer 架构直接做 voice-to-voice ,在实时更换音色的同时保留语气、停顿甚至笑声,并把早期近30%的CPU占用降至个位数。<br> 但PC端很快撞到了天花板。<br> 之所以能在电脑上变声,是因为它把系统的麦克风代理掉了,而手机做不到这件事。可移动端的游戏用户,比PC要多得多。<br> "不是我想做硬件,而是不得不做。"凌天格说。<br> 问题是,怎么做?<br> 2024年,凌天格给硬件项目划了一百万元预算:花完还做不成,就不做了。<br> 第一代产品是一个插在手机上的"小尾巴"。团队把模型部署在盒子里,用户还要另外连接一副蓝牙耳机。<br> 这样一个近似"半成品"的东西,也卖出了一万多台。一方面证明需求确实存在,另一方面也暴露了几乎所有问题:用户要断开原来的蓝牙,插入设备,下载app,再把手机、盒子和耳机连接起来。<br> 更麻烦的是,硬件完全外包。<br> 固件出问题要向供应商提工单;卖得好时无法立刻扩产,卖得不好时也停不下来。凌天格的产品节奏按周计算,硬件厂商却有自己的排期。<br> 第一个一百万花完,东西"还可以"。凌天格又投进更多个一百万。<br> 他招来供应链和驱动工程师,自己做固件、找零部件、对接工厂,包下两条产线。产品也被改造成最容易理解的形态:一副有线耳机。<br> 插进手机,打开 app,就能变声。<br> 为了不在耳机里塞进昂贵的AI芯片,团队设计了一套私有协议:耳机一头连接app,由手机完成模型计算;另一头通过标准协议,把处理后的声音送回游戏、电话或者直播间。团队为此适配了过去近五年的大量手机。<br> 截至今年7月底,这款耳机累计售出超过十万台。今天,押注他的投资者名单在变长,从源码资本、奇绩创坛,到 PeakXV Partners (原红杉印度及东南亚)、绿洲资本、IDG。<br> 但凌天格显然不是想做一家游戏耳机公司。<br> 从剧本杀、到变声器,他想要解决的是"用什么声音说话";做出口音转换和情绪增强后,解决的是"怎样把话说得更好"。<br> 再往前一步呢?<br> 凌天格和团队发现,即使给一个人完美的音色、标准的口音,他仍然可能不知道该说什么。<br> "只有一张完美的嘴,脑子跟不上还是不行。"<br> 发现这个问题后,他们最初尝试让AI在对话中给用户提示,告诉他下一句应该怎么说。<br> 这个功能很快失败了。没有人愿意一边聊天,一边看AI的指导;即使看到了,人也未必愿意照做。<br> 于是,凌天格把关系反了过来——不让AI教育人,而是让人指挥AI。这个新一代的产品被叫作"AI嘴替"。<br> 现在,带上大饼AI耳机的用户只要给出一个目的——帮我和对手理论、帮我活跃会议气氛、帮我与陌生人搭话—— Agent 就会直接进入对话。用户可以在旁边听,随时纠正,也可以中途接管。<br> 在最早的一批测试用户里,有人先和Agent聊很久,让它了解自己,再说"你爱怎么聊怎么聊";有人要求它学习自己的说话方式;还有人把不同的人设混在一起,让语言风格像罗永浩,情绪表达像林志玲。<br> 用户原本以为自己在训练一个工具,后来却把创造这个人格本身也变成了游戏。<br> 凌天格告诉我,在团队内部,他们把用户下达的目标叫作 intention ,把 Agent 真正和别人发生的交流叫作 conversation 。<br> 一次对话没有做好,用户就修改要求; Agent 再说,用户再纠正。在这个过程中,真正有价值的不只是某一段语音,而是一个人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以及这句话最终有没有达到目的。<br> 这也是凌天格认为,声音在这一轮AI中仍然被低估的原因。<br> 语音转文字最终仍然回到文本,是大厂熟悉的战场(这也是他不直接做同声翻译的主要原因)。实时voice-to-voice却不一样:它要保留情绪、语气和身份,要足够低延迟,还要理解游戏、电话、会议等不同场景。<br> 在凌天格看来,声音不是文本的附属品,而是 AI 进入真实关系的接口。<br> 他认为,这个产品"有机会长成一个 Agent Layer 的微信。"<br> "直接再做一个微信肯定是做不过的。但我觉得 AI-native 的微信要解决的是另一个需求:让用户基于场景,做属于自己的表达。"<br> 在他的设想中,未来的人或许不再亲自处理每一次沟通,而是把目的交给 Agent ,由它找到合适的应用,用你的声音、按照你的习惯,替你完成一场场的对话。<br> 在线上,它可能藏在一副耳机或者一个 app 里;在线下,它也可能进入机器人,成为一个人的物理分身。<br> 从这个意义上说,硬件只是桥,声音只是入口。凌天格真正想造的,是一张能够理解主人意图并完成最好表达的嘴。<br> 故事讲到这里,有一个奇妙的回环。<br> 多年前,在凌海离开盛大后,最早尝试的创业方向,也是声音。<br> 2013年前后,凌海做过一款叫"抬杠"的 app 。产品每天给出不同的议题,用户用语音争论:一场比赛是否公平,一个公共事件该如何评价,任何问题都可以吵起来。<br> "抬杠"试图抓住的,同样是人表达自己的欲望。<br> 但那时太早。凌海最终离开声音,重新回到更熟悉的游戏领域。十多年后,凌天格从游戏出发,又走回了声音。<br> 两代人从相反的方向,走进了同一条河。幸运的是,凌天格赶上了模型、算力、实时通信和端侧硬件同时走向成熟的时刻。<br> 这个故事还可以被回溯到更早以前。<br> 2003年,凌海还在长沙一家软件公司做高管。那时的盛大如日中天,陈天桥把凌海从长沙挖到了上海。后来的很多年里,凌海成为盛大总裁,帮着陈天桥,把PC端的《传奇》搬上手机,搞定IP、搞定版权、搞定渠道。<br> 不过,这些故事都是凌天格后来才拼凑起来的。他真正记得的,是盛大的那间上海办公室。<br> 受父亲的影响,凌天格三四岁时就接触电子游戏了。六岁开始就常常出现在盛大的办公室里。父亲是高管,"也没有人管",于是他在不同项目组之间串门,玩一款又一款游戏。"每个游戏都有无限的资源。"<br> 凌家的旅行方式也不太一样。每到一个城市,父子俩要么去当地网吧,看那里的人都在玩什么;要么去 GameStop ,看哪些游戏正在热卖。<br> 凌海当然喜欢玩游戏,但他也始终在观察:用户为什么喜欢,为什么留下,又为什么愿意付费。<br> 凌天格至今也保留着这个习惯。<br> 还有一个小学时代的夜晚,被凌天格记了很多年。<br> 那天,他和父亲在家里玩《真·三国无双》。电视正对着床,两个人坐在床边,一关接一关地打。到了夜里很晚,有一关无论如何也过不去。凌天格困得受不了,对父亲说:"爸,我要睡觉。"凌海不让他走。<br> "你睡了我怎么办?我们是队友,和你一起打,才能打过呀。"<br> 还是小学生凌天格被父亲提前拉进了一种"战友"关系。很多年后他才意识到,父亲说的不只是一局游戏。<br> 2010年,凌天格跟着父亲走遍了当时美国最好的互联网公司,这是一个10岁孩子视角下工作中的父亲<br> 后来,凌天格确实创业了。只是他必须先离开父亲的指挥,换掉父亲安排的队友,找到自己的产品和打法。<br> 凌海曾经告诉凌天格,一家公司真正结束的时刻,不是账上没钱,而是创始人自己放弃。只要人还在,就总有办法。后来,公司最困难时,凌天格也开始反复对团队说这句话:"总有办法。"<br> 凌海的身体在这个过程中慢慢变差。凌天格说,如果父亲现在是清醒的,他肯定会为自己自豪。然后他又接着补了一句:"但如果他一直是清醒的,我可能也不一定会是现在的我。"<br> 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是父亲不让凌天格睡,两个人是队友,必须一起把那一关打过去。今天,凌天格有了自己的游戏、自己的队伍,自己的声音。<br> 这一次,轮到他想把父亲叫起来。"快点起来,看看我做的这个。"<br> 封面来源:Winslow Homer, Breezing Up (A Fair Wind), 1873–1876, National Gallery of Ar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