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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权之后怎么办?赶走法军只是第一步-龙海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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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萨赫勒,大多数报道绕不开老三样:退出西共体、驱逐法军、给殖民时代的街道改名。“三国团结反法”的故事总在同几个镜头里打转,真正要紧的问题却始终悬在半空:退出之后,钱从哪里来?铀矿卖给谁?石油换来了什么?承诺的联邦和共同货币,如今走到了哪一步?
2026年7月,调研团队对萨赫勒国家联盟(AES)三个成员国的政治组织者进行了系列深度访谈:金比耶·阿尔梅尔·苏拉马(Kimbié Armel Soulama),瓦加杜古托马斯·桑卡拉国际纪念委员会(CIM-TS)副秘书长;塞杜·贝格莱·戈伊塔(Seydou dit Beguélé Goïta),CIM-TS马里委员会主席;苏莱曼·海达拉(Souleymane Haïdara),马里“革命总部”(QGR)信息与宣传部长;马哈马杜·萨迈拉(Mahamadou Samaila),尼日尔“公民站立”运动(Debout Citoyen du Niger)全国协调员。本文基于上述一手录音写成。
金比耶·阿尔梅尔·苏拉马
苏莱曼·海达拉与塞杜·贝格莱·戈伊塔
马哈马杜·萨迈拉
2026年7月6日,萨赫勒国家联盟迎来邦联成立两周年。成立的故事早已广为人知:2022年9月30日,易卜拉欣·特拉奥雷(Ibrahim Traoré)上尉在瓦加杜古接掌权力;2023年7月26日,尼日尔总统卫队司令阿卜杜拉赫曼·蒂亚尼(Abdourahamane Tchiani)将军宣布主政;同年9月16日,顶着西共体对尼亚美动武的威胁,马里、布基纳法索、尼日尔签署《利普塔科-古尔马宪章》,联盟就此成立;2024年1月,三国宣布退出西共体;同年7月6日,尼亚美首次峰会把联盟升格为邦联。
但故事讲到这里,通常就停了。1960年的独立给的是一面国旗;两年前赶走法军,收回的第一样东西,也还只是旗帜。旗帜之后的主权,要一层一层地建。这次调研,顺着这四层往下问。
第一层是经济主权:三国都在把家底重新握回自己手里。布基纳法索用一份主要靠本国人民出资的五年计划替代外债,尼日尔把铀业收归国有并用石油撑过了封锁,马里把矿业持股提到35%、与巴里克正面对峙。但收回矿山只是第一步:锂运出去、电池卖回来,增值仍然在别人那里。凭什么样的机制,能让这三个内陆的、正在打仗的国家把加工和增值留在本地?
第二层是粮食主权:一个挨饿的人民不是自由的人民,这是桑卡拉四十年前定下的调子。布基纳法索的百万吨谷物和平价粮店,尼日尔烂在地里的番茄和迟迟建不起来的加工厂,说的是同一件事:粮食主权不只是种得出来,还要存得住、加工得了、卖得起价。
第三层是政治主权,也是最被外界误读的一层:三国都重组或解散了政党体制,都在用“人民民主”重新定义合法性,都宣布走社会主义方向。这不是意识形态姿态。在他们的论证里,社会主义恰恰是维持前两层主权的必要条件。
第四层是主权之下的对外关系:不依附,不等于不合作。西方退场之后,中国是唯一在三国全面在场的域外大国。尼日尔的油井和炼油厂,马里六十年的老交情和一座锂矿,布基纳法索没有大项目、却在照着中国的方法搞规划。三种关系,三段历史,最后汇到同一个诉求上。
旗帜之下:主权为什么必须一层层地建
要理解这四层为什么缺一不可,先得看清1960年那面国旗底下留了什么。苏拉马把萨赫勒殖民史的起点放在两份文件上。
第一份是1912年出版的三卷本《上塞内加尔-尼日尔》。彼时地图上既没有马里,也没有布基纳法索和尼日尔,有的只是1904年设立的法属殖民行政区“上塞内加尔-尼日尔”,横亘在塞内加尔河与尼日尔河之间的广袤地带。首任行政长官莫里斯·德拉福斯(Maurice Delafosse)既是殖民官员,也是民族志学者。在其任期内,他按肤色和所谓“欧洲化程度”给区内各族群划分阶序,将排在末位者判定为“只配以体力供开采本地财富之用”;同时依据阿拉伯商路留下的文字档案(中世纪加纳帝国的黄金贸易面向印度洋和亚洲市场,阿拉伯商人留下了矿点记录),以及探险家路易-古斯塔夫·宾格尔(Louis-Gustave Binger,1886至1892年间两度从尼日尔河纵穿至几内亚湾)等人的报告给这片土地的资源编了一份系统清册。
这份清册当时缺乏实证,把它变成勘探依据的是法国地质学家费尔南·布隆代尔(Fernand Blondel)。此人长期主管法属殖民地的矿业与地质事务,痛感法国对殖民地矿产的开发远逊英国。英治黄金海岸(今加纳)早已量产黄金,而法属西非的矿业收入却微不足道。于是他力推系统的地质调查。到1946年前后,金、铁、锰乃至金刚石的赋存被逐一证实。在苏拉马的讲述里,这是同一套逻辑的两步:先给人分等,再给矿造册。殖民的账本,从地图画出来那天就写好了。
《上塞内加尔-尼日尔》,1912年
1955年的非洲地图,《非洲状态:独立以来的大陆史》
2011年的非洲地图,《非洲状态:独立以来的大陆史》
第二份文件更鲜有人提及。1956年,法国通过《海外领地改革框架法》(Loi-cadre)扩大了各殖民地议会的权限,并首次让非洲人组阁掌握部分行政权,非殖民化已不可阻挡。就在独立前夜,1957年1月10日,法国国民议会通过法律,设立“撒哈拉共同组织”(Organisation Commune des Régions Sahariennes, OCRS),把从今日马里北部、尼日尔北部延伸至阿尔及利亚南部、毛里塔尼亚和乍得的资源富集带整体切出,作为一块不属于任何未来独立国家的“法兰西共和国属地”来管理。该组织的宗旨是“法兰西共和国撒哈拉地带的开发、经济扩张与社会促进”,由阿尔及利亚、毛里塔尼亚、苏丹(今马里)、尼日尔、乍得“参与”其管理。这部法律至今可以在法国国民议会网站的档案库和《法兰西共和国政府公报》中查到。1957年参与这项立法审议的法国政府部长之中,就有费利克斯·乌弗埃-博瓦尼(Félix Houphouët-Boigny),他也是后来科特迪瓦独立后的首任总统。
国家可以独立,资源带必须留下。这就是“旗帜主权”背后的真实困境。随着各殖民地相继独立,OCRS方案流产;1962年阿尔及利亚独立后,该组织正式收场。在萨赫勒人的讲述里,同一套逻辑立刻换了形态:马里北部的长期动荡,从首任总统莫迪博·凯塔(Modibo Keïta)的时代起就没有断过,而每一次要平息下去,就会有外力再把它挑起来,目的就是把资源集中的北方从新生的共和国切走。
独立之后,套上了三重锁链。
第一重是债务。新生国家被要求“偿还”殖民时期的“基础设施投资”,而那些公路是强迫劳役修出来的。1915至1916年,今布基纳法索西部爆发了大规模反殖民起义,沃尔特-巴尼战争(Volta-Bani War),导火索正是筑路劳役。苏拉马讲了流传最广的一幕,一名孕妇被强征到路基上夯土,产下的婴儿夭折。修路从来不是为了非洲人,而是用来把非洲的资源运出去的,运完了,账单还要非洲人来付。新生国家连国库都还没建起来就先接过了旧账。
第二重是货币。西非法郎区各国的外汇储备,长期须按比例存入法国国库。本地商业银行层层上挂西非国家中央银行(BCEAO),而后者又受制于法国担保的种种安排。苏拉马的概括很直白:银行乐意贷给你一千万、两千万西非法郎去消费,但凡是能创造就业的结构性项目却一分不贷。1962年7月1日,莫迪博·凯塔时代的马里创立了自己的货币,马里法郎(franc malien)。马里随即在八年间办起了四十家工业单位和国有公司,在当时只有一两百公里殖民公路的情况下,又修出了上千公里新路,还办起了自己的大学。法国联手地区盟友围堵马里法郎,伪钞被成批倾进了市场。1968年,穆萨·特拉奥雷(Moussa Traoré)发动政变推翻凯塔,马里法郎从此步步退守,直到1984年又被迫重回法郎区。萨赫勒人一致认为,货币主权要实现不能靠单打独斗。
第三重锁链是1980年代末的结构调整方案。它的逻辑很简单,国家只给私人投资者搭台、教育交给私立学校、医疗交给私人诊所,而国家不必参与。而这一切的名义还是偿债。1987年7月,托马斯·桑卡拉(Thomas Sankara)在亚的斯亚贝巴的非统组织峰会上呼吁非洲集体拒付债务,并留下那句让这场演讲永载史册的预言:“如果只有布基纳法索一国拒付,下次会议你们就见不到我了。”三个月后的10月15日,桑卡拉与十二名战友一同倒在瓦加杜古。在萨赫勒,债务从来不是一道财政技术题,而是一道用鲜血批注过的政治题。
而殖民经济的结构,在矿业合同里保存得最完整。独立后的几十年,各国政府争相出台“有吸引力的”矿业法典,国家普遍只能拿到一成上下。比这个数字更要命的是它的算法。
苏拉马讲了自己在家乡(布基纳法索北部的产金区)亲眼所见的流程:矿业公司先递来一份文件,写着“我们采出多少吨矿石,将运往瑞士精炼”;过一阵是第二份,“精炼所得多少;资本是我们出的,先把资本扣掉,剩下的再谈分成”。这就是依附理论所说的“中心与外围”:矿石从外围运出去,利润在中心结出来,再拿一小部分制成品回销外围——这套账,六十年来一直是这么记的。
埃及经济学家萨米尔·阿明(Samir Amin)给外围国家开的药方是“脱钩”(La déconnexion)。脱钩不是关起门来过日子,而是拒绝按1945年以来别人排好的座次参与世界经济;在他看来,单凭西非农民手里的粮食产出,就足以撑起一个不依附于这套体系的经济。四十年后,AES要做的,正是把"脱钩"这个概念,兑换成一笔笔可以核算的账。
第一层:经济主权——不要少数人的香槟,要所有人的水
2026年,布基纳法索启动2026至2030年五年发展计划,总盘子640亿美元,约为该国GDP的三倍。这不是一份维持运转的预算,而是一份转型的账单:34.5%的资金直接投向投资和资本转移,四大优先方向依次是安全与社会凝聚、治理改革、人力资本开发和基础设施扩建。这个数字听上去有多离谱,苏拉马自己毫不回避:“对布基纳法索这样的国家,640亿美元听起来太多了。按老的算法,我们是个穷国,没有什么强大的资源动员能力。很多人说这个计划‘胆大包天’。”托起这套算法的,是一个旧剧本里没有的筹资结构:计划资金约65%由布基纳法索人民自己承担,外部资金上限被刻意压在5%左右。“因为我们投的是主权战略部门;外部资本进来,主权就出去了。”
人民的65%从哪里来?
第一条渠道是2023年初设立的爱国支持基金(Fonds de soutien patriotique),民间也叫它“和平努力金”。它的来源包括对电话通讯和部分消费品征收专项摊派、公职人员让渡1%工资,私营部门劳动者同样参与。“无论你在公营还是私营部门,今天每一个工作着的布基纳法索人,都在为国家发展投资。”规模令人吃惊:仅2026年1月至6月,这项基金就筹得640亿西非法郎(约合一亿欧元)。“我们每六个月结一次账。640亿西非法郎,足够建起一座小型农产品加工厂。也就是说,每半年我们就能滚动出一座厂。”
对苏拉马来说,这套机制的政治含义比金额更重要:“过去他们让我们相信,建一座工厂必须向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或世界银行借钱。我们用六个月证明了这是谎言。宣布革命却坐等外援,人们只会把你当作逗乐的小丑。革命首先靠自己的力量运转。”
第二条渠道是“公民入股”(actionnariat populaire):国家把具体的建厂、修路项目向全体公民开放认购,15000西非法郎(约25美元)起投。靠这两条渠道,布基纳法索在两三年间新建了两座番茄加工厂,并对既有企业实施了国有化。两座厂,两年,零外债。
这一切并非即兴发挥,而是建立在对非洲社会主义失败史的解剖之上。前车之鉴就在眼前:尼雷尔(Julius Nyerere)的“乌贾马”社会主义到1980年代终究没能撑住,坦桑尼亚被迫向世界银行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低头。
苏拉马把这场失败的病理讲得很透:“坦桑尼亚倒下,是因为它动员国内资源的渠道枯竭了。国内的钱一旦见底,你就只能去找世界银行和基金组织,而他们开的条件是私有化你的工业和经济——最后,国家就不是你的了。失败的从来不是理论,理论早就有。缺的是在实践中撑住理论的那些具体机制。”这段话点破的是一件事:非洲社会主义在1960至1980年代栽的那一跤,不是败在理论,而是败在内源积累这一环上。资金一断,理论再对也撑不住。AES的财政实验,从第一天起就是冲着这一环去的。
尼日尔的答案是另一种:石油。“尼日尔的石油不只是尼日尔的福气,它是整个萨赫勒的福气。”这句话带着劫后余生的分量。2023年7月26日之后,西共体对尼日尔实施了近乎全面的封锁:贝宁关闭全部边境口岸,尼日利亚切断供电,连药品都进不来。“他们想在经济上、能源上活活闷死我们。没有石油,我们就真的被闷死了。是石油驮着我们穿过了封锁。今天,靠着石油,我们自己出钱打自己的仗,把过去没有的基础设施建起来,往粮食自给上砸重金。马里闹油荒的时候,是尼日尔在给马里供油。”与此同时,1970年代立项、搁置了四十年的尼日尔河坎达吉水电站已经重新上马——“这是能源主权的另一条腿”。
而矿业整顿,是三国动作最一致的一条战线。
第一步是改法典,把国家的那一份写进法律:马里2023年新矿业法把国家在矿业项目中的参与从约20%提到至高35%,并配套本地用工与本地采购的硬性义务;布基纳法索对金矿收归多数持股;尼日尔则直接走到国有化——2024年底,欧安诺(Orano,即当年的阿海珐)失去了对其尼日尔子公司的运营控制权,2025年6月,旗舰矿业公司索迈尔(Somaïr)被收归国有。
第二步是硬碰硬:马里与经营卢洛-贡科托(Loulo-Gounkoto)特大金矿的巴里克公司迎头撞上,对峙在2024至2025年间步步升级,直到2025年底才达成和解。在马里方面的账本上,这一仗值:“巴里克过去申报不实,拖欠了大笔应缴税款。真刀真枪一上,国家就追回了欠税。巴里克接受了新法典、复了工,而马里继续从这些矿业公司里拿它的35%。”尼日尔那边,欧安诺把国家告上国际仲裁庭,指控实质上等于一个字:偷。AES的回敬已经成了一句口号——六十年拿不到一成分成之后,请问到底谁才是小偷?
第三步是把矿业收入接回地面。布基纳法索的做法最直白:每一座矿山如今都必须在所在地建学校、建医疗点、修路,优先雇用当地劳动力。“再不许有一座金矿,旁边却什么都没有。”国有化也讲节奏:“你不能一口把所有矿山都吞下去。先把自己的技术工人和管理者培养出来,再一座一座接过来。”效果落在一个数字上:一座国有化的矿山,过去上缴国家的价值不足1%,如今超过7%。苏拉马把这一切归结为桑卡拉那句老话——财富怎么分?“不要少数人的香槟,要所有人的水。”他爱举的反面镜像,是一位在国外被誉为主权斗士的邻国元首,其日常消费包括每箱数百万西非法郎的法国香槟:“为了香槟,主权是随时可以抵押的。”
但真正的关口在第四步:把加工留在本地。马里的锂由中国赣锋锂业在南部的古拉米纳(Goulamina)开采,矿石经阿比让港运往中国做成电池,电池再卖回马里。马里人的诉求只有一个:先建精炼厂,再建电池厂。理由不止于创造就业和留住增值——马里是阳光之国却在闹电荒,而太阳能靠光伏板,光伏板靠电池,电池靠锂,锂就在马里人脚底下;同时,恐怖组织正是用几个小钱招募没有收入的年轻人,所以工业化既是经济问题,也是安全问题。“而法国人把这一切都算计好了:他们给我们送来不稳定因素,就是要让国家把预算全烧在买枪招兵上,一辈子都腾不出手来搞发展。”这一步走不通,前三步收回来的,仍然只是矿石。
邦联层面的机制正在为这一步铺路。AES开征了0.5%的进口联盟税,又在巴马科设立了邦联投资与发展银行,启动资本5000亿西非法郎。这家银行的职责被刻意收窄:“我们现有的商业银行,经由地区央行一路挂到法兰西银行和法国国库,所以从不给发展项目融资。这家投资银行只做一件事:谁能创造财富、创造就业,就给谁融资。”共同货币则被刻意放慢。萨迈拉给出了一个别处听不到的进度:“据我所知,筹备已经完成八成。”而他对“为什么故意放慢”的解释,比百分比更有信息量:“货币是可以很快造出来的,但如果毫无准备地推出去,它会反过来砸自己的脚。对手就坐在桌子对面等着。所以三国都要先把实体经济的脚跟扎稳。”1962至1968年的马里法郎,始终是那个“孤掌难鸣”的前车之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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