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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at Comes After Sovereignty? Expelling French Troops Is Just the First Step

主权之后怎么办?赶走法军只是第一步-龙海燕

Issuer
观察者网
Date
2026-07-16
Instrument
oth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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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article presents findings from interviews with political organizers in the Sahel States Alliance (AES) countries, analyzing the four layers of sovereignty—economic, food, political, and foreign relations—that must be built after military decolonization.
Full text · 原文 6,791 字
关于萨赫勒,大多数报道绕不开老三样:退出西共体、驱逐法军、给殖民时代的街道改名。“三国团结反法”的故事总在同几个镜头里打转,真正要紧的问题却始终悬在半空:退出之后,钱从哪里来?铀矿卖给谁?石油换来了什么?承诺的联邦和共同货币,如今走到了哪一步? <br> 2026年7月,调研团队对萨赫勒国家联盟(AES)三个成员国的政治组织者进行了系列深度访谈:金比耶·阿尔梅尔·苏拉马(Kimbié Armel Soulama),瓦加杜古托马斯·桑卡拉国际纪念委员会(CIM-TS)副秘书长;塞杜·贝格莱·戈伊塔(Seydou dit Beguélé Goïta),CIM-TS马里委员会主席;苏莱曼·海达拉(Souleymane Haïdara),马里“革命总部”(QGR)信息与宣传部长;马哈马杜·萨迈拉(Mahamadou Samaila),尼日尔“公民站立”运动(Debout Citoyen du Niger)全国协调员。本文基于上述一手录音写成。 <br> 金比耶·阿尔梅尔·苏拉马 <br> 苏莱曼·海达拉与塞杜·贝格莱·戈伊塔 <br> 马哈马杜·萨迈拉 <br> 2026年7月6日,萨赫勒国家联盟迎来邦联成立两周年。成立的故事早已广为人知:2022年9月30日,易卜拉欣·特拉奥雷(Ibrahim Traoré)上尉在瓦加杜古接掌权力;2023年7月26日,尼日尔总统卫队司令阿卜杜拉赫曼·蒂亚尼(Abdourahamane Tchiani)将军宣布主政;同年9月16日,顶着西共体对尼亚美动武的威胁,马里、布基纳法索、尼日尔签署《利普塔科-古尔马宪章》,联盟就此成立;2024年1月,三国宣布退出西共体;同年7月6日,尼亚美首次峰会把联盟升格为邦联。 <br> 但故事讲到这里,通常就停了。1960年的独立给的是一面国旗;两年前赶走法军,收回的第一样东西,也还只是旗帜。旗帜之后的主权,要一层一层地建。这次调研,顺着这四层往下问。 <br> 第一层是经济主权:三国都在把家底重新握回自己手里。布基纳法索用一份主要靠本国人民出资的五年计划替代外债,尼日尔把铀业收归国有并用石油撑过了封锁,马里把矿业持股提到35%、与巴里克正面对峙。但收回矿山只是第一步:锂运出去、电池卖回来,增值仍然在别人那里。凭什么样的机制,能让这三个内陆的、正在打仗的国家把加工和增值留在本地? <br> 第二层是粮食主权:一个挨饿的人民不是自由的人民,这是桑卡拉四十年前定下的调子。布基纳法索的百万吨谷物和平价粮店,尼日尔烂在地里的番茄和迟迟建不起来的加工厂,说的是同一件事:粮食主权不只是种得出来,还要存得住、加工得了、卖得起价。 <br> 第三层是政治主权,也是最被外界误读的一层:三国都重组或解散了政党体制,都在用“人民民主”重新定义合法性,都宣布走社会主义方向。这不是意识形态姿态。在他们的论证里,社会主义恰恰是维持前两层主权的必要条件。 <br> 第四层是主权之下的对外关系:不依附,不等于不合作。西方退场之后,中国是唯一在三国全面在场的域外大国。尼日尔的油井和炼油厂,马里六十年的老交情和一座锂矿,布基纳法索没有大项目、却在照着中国的方法搞规划。三种关系,三段历史,最后汇到同一个诉求上。 <br> 旗帜之下:主权为什么必须一层层地建 <br> 要理解这四层为什么缺一不可,先得看清1960年那面国旗底下留了什么。苏拉马把萨赫勒殖民史的起点放在两份文件上。 <br> 第一份是1912年出版的三卷本《上塞内加尔-尼日尔》。彼时地图上既没有马里,也没有布基纳法索和尼日尔,有的只是1904年设立的法属殖民行政区“上塞内加尔-尼日尔”,横亘在塞内加尔河与尼日尔河之间的广袤地带。首任行政长官莫里斯·德拉福斯(Maurice Delafosse)既是殖民官员,也是民族志学者。在其任期内,他按肤色和所谓“欧洲化程度”给区内各族群划分阶序,将排在末位者判定为“只配以体力供开采本地财富之用”;同时依据阿拉伯商路留下的文字档案(中世纪加纳帝国的黄金贸易面向印度洋和亚洲市场,阿拉伯商人留下了矿点记录),以及探险家路易-古斯塔夫·宾格尔(Louis-Gustave Binger,1886至1892年间两度从尼日尔河纵穿至几内亚湾)等人的报告给这片土地的资源编了一份系统清册。 <br> 这份清册当时缺乏实证,把它变成勘探依据的是法国地质学家费尔南·布隆代尔(Fernand Blondel)。此人长期主管法属殖民地的矿业与地质事务,痛感法国对殖民地矿产的开发远逊英国。英治黄金海岸(今加纳)早已量产黄金,而法属西非的矿业收入却微不足道。于是他力推系统的地质调查。到1946年前后,金、铁、锰乃至金刚石的赋存被逐一证实。在苏拉马的讲述里,这是同一套逻辑的两步:先给人分等,再给矿造册。殖民的账本,从地图画出来那天就写好了。 <br> 《上塞内加尔-尼日尔》,1912年 <br> 1955年的非洲地图,《非洲状态:独立以来的大陆史》 <br> 2011年的非洲地图,《非洲状态:独立以来的大陆史》 <br> 第二份文件更鲜有人提及。1956年,法国通过《海外领地改革框架法》(Loi-cadre)扩大了各殖民地议会的权限,并首次让非洲人组阁掌握部分行政权,非殖民化已不可阻挡。就在独立前夜,1957年1月10日,法国国民议会通过法律,设立“撒哈拉共同组织”(Organisation Commune des Régions Sahariennes, OCRS),把从今日马里北部、尼日尔北部延伸至阿尔及利亚南部、毛里塔尼亚和乍得的资源富集带整体切出,作为一块不属于任何未来独立国家的“法兰西共和国属地”来管理。该组织的宗旨是“法兰西共和国撒哈拉地带的开发、经济扩张与社会促进”,由阿尔及利亚、毛里塔尼亚、苏丹(今马里)、尼日尔、乍得“参与”其管理。这部法律至今可以在法国国民议会网站的档案库和《法兰西共和国政府公报》中查到。1957年参与这项立法审议的法国政府部长之中,就有费利克斯·乌弗埃-博瓦尼(Félix Houphouët-Boigny),他也是后来科特迪瓦独立后的首任总统。 <br> 国家可以独立,资源带必须留下。这就是“旗帜主权”背后的真实困境。随着各殖民地相继独立,OCRS方案流产;1962年阿尔及利亚独立后,该组织正式收场。在萨赫勒人的讲述里,同一套逻辑立刻换了形态:马里北部的长期动荡,从首任总统莫迪博·凯塔(Modibo Keïta)的时代起就没有断过,而每一次要平息下去,就会有外力再把它挑起来,目的就是把资源集中的北方从新生的共和国切走。 <br> 独立之后,套上了三重锁链。 <br> 第一重是债务。新生国家被要求“偿还”殖民时期的“基础设施投资”,而那些公路是强迫劳役修出来的。1915至1916年,今布基纳法索西部爆发了大规模反殖民起义,沃尔特-巴尼战争(Volta-Bani War),导火索正是筑路劳役。苏拉马讲了流传最广的一幕,一名孕妇被强征到路基上夯土,产下的婴儿夭折。修路从来不是为了非洲人,而是用来把非洲的资源运出去的,运完了,账单还要非洲人来付。新生国家连国库都还没建起来就先接过了旧账。 <br> 第二重是货币。西非法郎区各国的外汇储备,长期须按比例存入法国国库。本地商业银行层层上挂西非国家中央银行(BCEAO),而后者又受制于法国担保的种种安排。苏拉马的概括很直白:银行乐意贷给你一千万、两千万西非法郎去消费,但凡是能创造就业的结构性项目却一分不贷。1962年7月1日,莫迪博·凯塔时代的马里创立了自己的货币,马里法郎(franc malien)。马里随即在八年间办起了四十家工业单位和国有公司,在当时只有一两百公里殖民公路的情况下,又修出了上千公里新路,还办起了自己的大学。法国联手地区盟友围堵马里法郎,伪钞被成批倾进了市场。1968年,穆萨·特拉奥雷(Moussa Traoré)发动政变推翻凯塔,马里法郎从此步步退守,直到1984年又被迫重回法郎区。萨赫勒人一致认为,货币主权要实现不能靠单打独斗。 <br> 第三重锁链是1980年代末的结构调整方案。它的逻辑很简单,国家只给私人投资者搭台、教育交给私立学校、医疗交给私人诊所,而国家不必参与。而这一切的名义还是偿债。1987年7月,托马斯·桑卡拉(Thomas Sankara)在亚的斯亚贝巴的非统组织峰会上呼吁非洲集体拒付债务,并留下那句让这场演讲永载史册的预言:“如果只有布基纳法索一国拒付,下次会议你们就见不到我了。”三个月后的10月15日,桑卡拉与十二名战友一同倒在瓦加杜古。在萨赫勒,债务从来不是一道财政技术题,而是一道用鲜血批注过的政治题。 <br> 而殖民经济的结构,在矿业合同里保存得最完整。独立后的几十年,各国政府争相出台“有吸引力的”矿业法典,国家普遍只能拿到一成上下。比这个数字更要命的是它的算法。 <br> 苏拉马讲了自己在家乡(布基纳法索北部的产金区)亲眼所见的流程:矿业公司先递来一份文件,写着“我们采出多少吨矿石,将运往瑞士精炼”;过一阵是第二份,“精炼所得多少;资本是我们出的,先把资本扣掉,剩下的再谈分成”。这就是依附理论所说的“中心与外围”:矿石从外围运出去,利润在中心结出来,再拿一小部分制成品回销外围——这套账,六十年来一直是这么记的。 <br> 埃及经济学家萨米尔·阿明(Samir Amin)给外围国家开的药方是“脱钩”(La déconnexion)。脱钩不是关起门来过日子,而是拒绝按1945年以来别人排好的座次参与世界经济;在他看来,单凭西非农民手里的粮食产出,就足以撑起一个不依附于这套体系的经济。四十年后,AES要做的,正是把"脱钩"这个概念,兑换成一笔笔可以核算的账。 <br> 第一层:经济主权——不要少数人的香槟,要所有人的水 <br> 2026年,布基纳法索启动2026至2030年五年发展计划,总盘子640亿美元,约为该国GDP的三倍。这不是一份维持运转的预算,而是一份转型的账单:34.5%的资金直接投向投资和资本转移,四大优先方向依次是安全与社会凝聚、治理改革、人力资本开发和基础设施扩建。这个数字听上去有多离谱,苏拉马自己毫不回避:“对布基纳法索这样的国家,640亿美元听起来太多了。按老的算法,我们是个穷国,没有什么强大的资源动员能力。很多人说这个计划‘胆大包天’。”托起这套算法的,是一个旧剧本里没有的筹资结构:计划资金约65%由布基纳法索人民自己承担,外部资金上限被刻意压在5%左右。“因为我们投的是主权战略部门;外部资本进来,主权就出去了。” <br> 人民的65%从哪里来? <br> 第一条渠道是2023年初设立的爱国支持基金(Fonds de soutien patriotique),民间也叫它“和平努力金”。它的来源包括对电话通讯和部分消费品征收专项摊派、公职人员让渡1%工资,私营部门劳动者同样参与。“无论你在公营还是私营部门,今天每一个工作着的布基纳法索人,都在为国家发展投资。”规模令人吃惊:仅2026年1月至6月,这项基金就筹得640亿西非法郎(约合一亿欧元)。“我们每六个月结一次账。640亿西非法郎,足够建起一座小型农产品加工厂。也就是说,每半年我们就能滚动出一座厂。” <br> 对苏拉马来说,这套机制的政治含义比金额更重要:“过去他们让我们相信,建一座工厂必须向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或世界银行借钱。我们用六个月证明了这是谎言。宣布革命却坐等外援,人们只会把你当作逗乐的小丑。革命首先靠自己的力量运转。” <br> 第二条渠道是“公民入股”(actionnariat populaire):国家把具体的建厂、修路项目向全体公民开放认购,15000西非法郎(约25美元)起投。靠这两条渠道,布基纳法索在两三年间新建了两座番茄加工厂,并对既有企业实施了国有化。两座厂,两年,零外债。 <br> 这一切并非即兴发挥,而是建立在对非洲社会主义失败史的解剖之上。前车之鉴就在眼前:尼雷尔(Julius Nyerere)的“乌贾马”社会主义到1980年代终究没能撑住,坦桑尼亚被迫向世界银行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低头。 <br> 苏拉马把这场失败的病理讲得很透:“坦桑尼亚倒下,是因为它动员国内资源的渠道枯竭了。国内的钱一旦见底,你就只能去找世界银行和基金组织,而他们开的条件是私有化你的工业和经济——最后,国家就不是你的了。失败的从来不是理论,理论早就有。缺的是在实践中撑住理论的那些具体机制。”这段话点破的是一件事:非洲社会主义在1960至1980年代栽的那一跤,不是败在理论,而是败在内源积累这一环上。资金一断,理论再对也撑不住。AES的财政实验,从第一天起就是冲着这一环去的。 <br> 尼日尔的答案是另一种:石油。“尼日尔的石油不只是尼日尔的福气,它是整个萨赫勒的福气。”这句话带着劫后余生的分量。2023年7月26日之后,西共体对尼日尔实施了近乎全面的封锁:贝宁关闭全部边境口岸,尼日利亚切断供电,连药品都进不来。“他们想在经济上、能源上活活闷死我们。没有石油,我们就真的被闷死了。是石油驮着我们穿过了封锁。今天,靠着石油,我们自己出钱打自己的仗,把过去没有的基础设施建起来,往粮食自给上砸重金。马里闹油荒的时候,是尼日尔在给马里供油。”与此同时,1970年代立项、搁置了四十年的尼日尔河坎达吉水电站已经重新上马——“这是能源主权的另一条腿”。 <br> 而矿业整顿,是三国动作最一致的一条战线。 <br> 第一步是改法典,把国家的那一份写进法律:马里2023年新矿业法把国家在矿业项目中的参与从约20%提到至高35%,并配套本地用工与本地采购的硬性义务;布基纳法索对金矿收归多数持股;尼日尔则直接走到国有化——2024年底,欧安诺(Orano,即当年的阿海珐)失去了对其尼日尔子公司的运营控制权,2025年6月,旗舰矿业公司索迈尔(Somaïr)被收归国有。 <br> 第二步是硬碰硬:马里与经营卢洛-贡科托(Loulo-Gounkoto)特大金矿的巴里克公司迎头撞上,对峙在2024至2025年间步步升级,直到2025年底才达成和解。在马里方面的账本上,这一仗值:“巴里克过去申报不实,拖欠了大笔应缴税款。真刀真枪一上,国家就追回了欠税。巴里克接受了新法典、复了工,而马里继续从这些矿业公司里拿它的35%。”尼日尔那边,欧安诺把国家告上国际仲裁庭,指控实质上等于一个字:偷。AES的回敬已经成了一句口号——六十年拿不到一成分成之后,请问到底谁才是小偷? <br> 第三步是把矿业收入接回地面。布基纳法索的做法最直白:每一座矿山如今都必须在所在地建学校、建医疗点、修路,优先雇用当地劳动力。“再不许有一座金矿,旁边却什么都没有。”国有化也讲节奏:“你不能一口把所有矿山都吞下去。先把自己的技术工人和管理者培养出来,再一座一座接过来。”效果落在一个数字上:一座国有化的矿山,过去上缴国家的价值不足1%,如今超过7%。苏拉马把这一切归结为桑卡拉那句老话——财富怎么分?“不要少数人的香槟,要所有人的水。”他爱举的反面镜像,是一位在国外被誉为主权斗士的邻国元首,其日常消费包括每箱数百万西非法郎的法国香槟:“为了香槟,主权是随时可以抵押的。” <br> 但真正的关口在第四步:把加工留在本地。马里的锂由中国赣锋锂业在南部的古拉米纳(Goulamina)开采,矿石经阿比让港运往中国做成电池,电池再卖回马里。马里人的诉求只有一个:先建精炼厂,再建电池厂。理由不止于创造就业和留住增值——马里是阳光之国却在闹电荒,而太阳能靠光伏板,光伏板靠电池,电池靠锂,锂就在马里人脚底下;同时,恐怖组织正是用几个小钱招募没有收入的年轻人,所以工业化既是经济问题,也是安全问题。“而法国人把这一切都算计好了:他们给我们送来不稳定因素,就是要让国家把预算全烧在买枪招兵上,一辈子都腾不出手来搞发展。”这一步走不通,前三步收回来的,仍然只是矿石。 <br> 邦联层面的机制正在为这一步铺路。AES开征了0.5%的进口联盟税,又在巴马科设立了邦联投资与发展银行,启动资本5000亿西非法郎。这家银行的职责被刻意收窄:“我们现有的商业银行,经由地区央行一路挂到法兰西银行和法国国库,所以从不给发展项目融资。这家投资银行只做一件事:谁能创造财富、创造就业,就给谁融资。”共同货币则被刻意放慢。萨迈拉给出了一个别处听不到的进度:“据我所知,筹备已经完成八成。”而他对“为什么故意放慢”的解释,比百分比更有信息量:“货币是可以很快造出来的,但如果毫无准备地推出去,它会反过来砸自己的脚。对手就坐在桌子对面等着。所以三国都要先把实体经济的脚跟扎稳。”1962至1968年的马里法郎,始终是那个“孤掌难鸣”的前车之鉴。 <br> 1 <br> 2 <br> 下一页 <br> 余下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