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政策档案 Governance Archive HOLDINGS 223,918 · FONDS 106
← Back to document 朱兆一:周星驰和我们,谁也不欠谁一张电影票
Open original site →
Extracted Text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朱兆一】 7月11日,《功夫女足》上映。 它的市场表现依然配得上“周星驰”三个字。定档到公映只有五天,首日票房达到2.6亿元,截至7月14日累计票房已经超过7亿元。但与此同时,豆瓣开分只有6.6分,五星与一星同时扎堆。有人在影院里笑得前仰后合,也有人认定这只是《少林足球》换了一批演员、换了一支女队之后的重新包装。票房与口碑朝着两个方向狂奔,这种撕裂比电影里的很多笑料更像周星驰式的黑色幽默。 我算得上周星驰的铁粉。电脑里存着他的大部分电影,B站上那些从镜头语言、配乐、人物原型到粤语对白的深度解析,我几乎全都看过。《唐伯虎点秋香》《九品芝麻官》《大话西游》《喜剧之王》《少林足球》《功夫》,很多段落早已不需要字幕,下一句台词还没出来,脑子里已经自动接上。 正因为喜欢,才更愿意承认一个多少有些伤感的事实:周星驰依然伟大,周星驰的新电影却越来越不好笑了。 这并不矛盾。一个创作者的历史地位,可以远远高于他暮年的创作状态。周星驰完成了世界电影范围内都鲜有人完成的任务——成功把卑微、失败、贫穷、被羞辱的小人物,拍得荒唐、热血又有尊严,让观众笑完以后,愿意再回到现实里多走一步。 无厘头=周星驰本人 很多人把周星驰后期电影的失灵,归结为剧本老化、演员不合适、创作空间收窄或者观众口味变化。这些判断都有道理,却没有触碰到最核心的一层。所谓“星式无厘头”,首先是一种高度个人化的表演艺术。 周星驰年轻时的喜剧,不能只看台词。真正起作用的,往往是他说完一句荒谬的话之后停顿的半秒,是眼睛里一闪而过的自卑,是明明已经输得一塌糊涂却还要整理衣领的动作,是被人踩在脚下时仍然想维持体面的徒劳。 他可以在一秒钟里同时呈现讨好、愤怒、怯懦和自尊。脸上看起来什么都没有,身体却已经把人物的全部处境交代完了。 这种能力很难教,甚至只靠天生。王晶曾在《圆桌派》中谈到,周星驰做导演时会亲自把一场戏演给演员看,再要求对方照着完成。问题在于,同样的动作、同样的节奏,周星驰演出来好笑,换一个人就只剩下用力。舒淇这样的成熟演员也很难复制,因为演员模仿的是外部形式,周星驰调动的却是几十年生活经验沉淀下来的本能。 张雨绮、林允、罗志祥、邓超、舒淇、张小斐、迪丽热巴都有各自擅长的表演区域。要求他们成为另一个周星驰,本身就不公平。无厘头也绝非挤眉弄眼、突然大叫、做几个漫画式动作。它需要一个演员真切理解底层人物那种复杂的心理:很怕别人看不起自己,又时刻准备把自己吹成天下第一;明明一无所有,还要装作见过世面;知道现实不会善待自己,依然保留一套近乎可笑的尊严。 周星驰恰好是从那样的生活里走出来的。他早年的银幕形象常常穿着不合身的西装,住在破屋里,说着最夸张的大话,转过身又要为一顿饭低头。那种体感既不是知识分子对底层的观察,也不是表演训练中的人物设计,而是一个曾经长期跑龙套、等待机会的人,对羞辱和渴望的身体记忆。 年龄当然会改变这种表演。《少林足球》和《功夫》仍然是高峰,不过40以后,周星驰逐渐从银幕中心撤退,已经说明他自己比观众更早意识到,年轻时那种不要体面、敢于把身体彻底交给笑料的状态,很难继续维持。 喜剧演员需要一种近乎残忍的自我暴露。人到了某个年龄,拥有了地位、财富和被仰望的身份,再让自己回到那个被人踢飞、吐口水、当众出丑的小人物位置,心理上的难度往往比体能更大。 于是,从《长江七号》到《西游·降魔篇》《美人鱼》《新喜剧之王》,周星驰依然能设计出熟悉的节奏、人物和反转,银幕上却少了那个能够把一切粘合起来的人。星爷不演,星式喜剧就像失去主唱的乐队。旋律还在,鼓点也对,观众等了很久,最熟悉的那道声音始终没有出现。 今天的创作环境又让这个问题进一步放大。短视频每天制造海量笑料,观众在几十秒内就能看完一次铺垫、反转和包袱,喜剧阈值被不断抬高。早期香港电影可以随意调用市井粗俗、身体冒犯、权威嘲弄和成人笑话,如今一个笑点可能同时触碰性别、职业、地域和价值观争议。周星驰失去的不只是几个老梗,还有一整套曾经允许他自由生长的城市经验、电影工业和观众耐心。 给小人物尊严 周星驰最好的电影,笑只是入口。真正把人留住的,是他对小人物愿望的理解。 《喜剧之王》里的尹天仇,一天到晚被人赶走,被骂“死跑龙套的”,连盒饭都没有资格多拿一份。他却始终把自己当演员,认真研究《演员的自我修养》,在街坊福利会教人演戏。 更动人的地方还在柳飘飘身上。尹天仇穷得什么都拿不出来,仍然会在那个清晨追出去,说出“我养你啊”。这句话后来被无数人当成爱情名句,它真正打动人的地方,并不在浪漫,而在一个底层男人试图承担责任的瞬间。他没有能力,甚至未必兑现得了,可他愿意把另一个人的人生放进自己的未来。 底层的人也有资格体面地爱别人。这是周星驰电影里极其朴素,却又极其珍贵的价值。 《少林足球》里的师兄弟更加典型。他们曾经拥有功夫,后来被现实磨成洗碗工、清洁工、修理工和失意者。每个人都活得狼狈,连重新站在一起都要靠五师弟反复劝说。 足球比赛当然是童话,飞到空中的足球、夸张到变形的身体也远离现实,可那支球队真正满足了普通人的一个隐秘愿望:今天的失败不等于你没有价值,你曾经被埋没的能力,也许还有一次重新被看见的机会。 《功夫》里的阿星,起初甚至算不上一个善良的小人物。他想加入斧头帮,欺负比自己更弱的人,用坏来掩盖自己的无能。周星驰没有把他写成天生高尚的英雄,而是让他在一次次失败和羞辱中,慢慢想起自己曾经相信过的东西。最终站出来的那个人,依然带着懦弱、虚荣和伤痕。正因为不完美,他的觉醒才有力量。 这些电影诞生在一个社会整体向上流动的年代。普通人很辛苦,生活也远没有后来回忆中那么轻松,但人们普遍相信,城市还在扩张,行业还在生长,努力可能换来位置,明天大体会比今天更好。 周星驰把这种社会情绪拍成了喜剧。他不承诺每个失败者都能成为英雄,却不断提醒观众,失败者也有资格做梦。 更重要的是,他从不站在高处赞美苦难。尹天仇跑龙套很惨,电影没有告诉他“平凡最可贵”;少林师兄弟生活落魄,电影也没有劝他们接受命运。周星驰对底层的温柔,带着一种强烈的不服气。 他允许他们贪财、好色、吹牛、虚荣,也允许他们突然发达、赢得比赛、抱得美人归。那种俗气甚至粗鄙的欲望,恰恰来自真实生活。穷人并不只需要被尊重,他们也想赢,也想有钱,也想让曾经轻视自己的人闭嘴。 看完这样的电影,观众得到的不只是两个小时的笑声。它会在散场后留下一个很小的念头:再试一次,也许还有机会。 这就是周星驰电影最宝贵的地方。他没有消灭现实的残酷,却给了普通人一点抵抗现实的力气。 1 2 下一页 余下全文
Archived Raw HTML